慕尼黑机场的到达大厅人很多,一月份的航班总是这样,圣诞假期刚结束,学生和上班族陆陆续续地回来。
叶茜茜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让她的腿有点僵,脖子也酸,飞机餐难吃得要命,她只吃了几口面包就放弃了。
出了海关,她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就看到了他,手冢站在接机的人群外面一点的位置,穿着黑色的大衣,大概是刚训练完过来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叶茜茜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二十天没见,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当然不可能,十九岁的人不会二十天长高,大概是大衣的版型显个子。
叶茜茜走过去,手冢看到她了,往前迈了两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到了怎么不发消息。"
"刚要发你就在这了。"
叶茜茜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袖口。不是牵手,就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袖口的布料,像小时候抓着大人衣角的那种动作。
手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叶茜茜跟在旁边,一直捏着他的袖口。
一月的慕尼黑已经天黑了,停车场的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湿漉漉的。大概下过雨,或者是雪化了,空气很冷,她吸了一口,肺里凉凉的,和国内暖气房里闷了二十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饿吗?"手冢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饿,飞机餐太难吃了。"
"回去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叶茜茜想了想,"番茄鸡蛋面。"
手冢看了她一眼。
"什么?"
"上次也是。"
叶茜茜笑了一下,"因为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最好吃。"
上车之后,车里的暖气还没热起来,有点凉,叶茜茜把手缩进袖子里,系好安全带,手冢发动车子,从停车场慢慢开出去。
"训练怎么样?"她问。
"还好,这个月主要是体能和基本功。"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真的?"
手冢看了她一眼。
"我看你发的照片,有两天晚上吃的是便利店的三明治。"
"训练结束得晚。"
"三明治不算饭。"
"有蛋白质,有碳水。"
"那也不算。"叶茜茜哼了一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开始扳手指,"我不在的时候你至少有三天吃的是三明治,还有一天你根本没发照片,我怀疑你连三明治都没吃……"
"吃了。"
"吃的什么?"
手冢沉默了一秒。
"……三明治。"
叶茜茜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手冢国光,你完了。"她说,"从今天开始你的伙食由我监管。"
"嗯。"
从机场到公寓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叶茜茜讲了一路,妈妈藏牛肉干的事、爸爸包饺子冠军的事、小爱学会了新技能会自己开狗门出去晒太阳了。
讲到陆知远的时候,叶茜茜笑得停不下来。
"又去了,上个月又去了两次。一次是给明轩送什么编程的书,一次是还他舅妈一个锅。"
"嗯。"
"一个锅!从北京背到上海!"叶茜茜拍了一下大腿,"然后你猜怎么着,晓宁说又碰上了,真巧。"
手冢专心开车,没有发表看法。
"我都替他急。"叶茜茜感叹了一句,然后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给手冢看了一眼林晓宁发来的照片,"你看,这是小爱……"话题就这么拐走了。
到了公寓楼下,手冢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两个人进了电梯。
"先送你上去。"
电梯到了十二楼,叶茜茜开门,摸到玄关的灯,房间亮了,暖气是开着的。她走了二十天,房间里应该是冷的,但暖气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
叶茜茜看了手冢一眼。
"我下午来开的。"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叶茜茜没说谢谢,只是走进去转了一圈,厨房的垃圾桶是空的,倒过了,水槽是干的,擦过了。茶几上她走之前放的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旁边多了一个马克杯,不是她的,是手冢的,白色的,没有花纹的那种。
她拿起杯子看了看。里面有浅浅的茶渍。
"这几天你在我这儿待过?"
"来浇过花。"手冢站在玄关没进来。
叶茜茜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确实活着,叶子还挺精神,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来浇花不需要泡茶。
"去换衣服。"手冢说,"我上去拿食材下来。"
"嗯。"
手冢走了之后,叶茜茜站在房间中间慢慢吸了一口气,暖气的味道、木地板的味道、还有杯子里残留的很淡的茶的味道。
她想象手冢一个人坐在她的沙发上喝茶的样子,大概不是特意来的,大概是来浇花的时候顺便坐了一会儿,也没坐很久,就是泡了杯茶的时间,然后杯子忘了拿走,或者没忘,就是放在那儿了。
她打开行李箱,翻了翻,找到小鸭子,歪着头的那只,圆圆的眼睛对着天花板。
她把小鸭子放在茶几上,正好在那个马克杯旁边。
然后去换了衣服。
手冢下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布袋,里面有西红柿、鸡蛋、一把葱,叶茜茜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看他做面。
手冢做饭的动作很干净,西红柿切成小块,大小均匀,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几下,不多不少,油热了,鸡蛋下锅,铲子翻两下就盛出来,然后是西红柿,加一点盐,小火慢慢熬,汁水出来了才放水。
叶茜茜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的筋骨很分明。
"你看什么?"手冢没回头。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手冢没说话,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去,白色的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叶茜茜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从案板上拿了一小截葱咬了一口。
"生的。"手冢说。
"我知道。"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离他很近,不是刻意靠过去的,就是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自然就是这样的。
手冢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嚼葱,表情有点呛,但还在嚼。
"你不怕辣。"
"我怕,但是想吃。"叶茜茜把剩下的半截葱放回案板上,"好辣。"
手冢从碗柜里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叶茜茜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是她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面煮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那碗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
"飞了十二个小时,多吃点。"
叶茜茜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第一口,西红柿炒得很烂,汤汁是酸甜的,鸡蛋嫩嫩的,面条刚好不软不硬。
她低着头吃了好几口,没说话,手冢坐在对面,也在吃,吃得比她慢。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叶茜茜吸了一口汤,抬起头,"比飞机餐好吃一百倍。"
"飞机餐不能作为参照物。"
"比世界上所有的番茄鸡蛋面都好吃。"
"过了。"
"没过。"
吃完面,叶茜茜把碗端到水槽里,手冢要洗,她拦住了。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
手冢没坚持,靠在旁边看她洗。
叶茜茜今天没扎头发,碎发散在肩膀上。低头洗碗的时候头发老往前滑,她甩了一下头,滑回来了,低头,又滑下去。
她腾不出手,又甩了一下,头发听话了两秒,又掉下来,发梢蹭到水槽边缘,沾了一点泡沫。
手冢看了一会儿,从水龙头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根黑色皮筋,站到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起。
叶茜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手冢把头发攥在手里,试着绕皮筋。但头发太滑,刚拢好的一缕从指缝间掉出去了。
他重新捋了一次,从两侧往中间拢,这回攥得紧了一些,皮筋绕了一圈,太松。
他拆开,重来。这次先把皮筋套在手腕上,两只手一起把头发归拢整齐,再取下皮筋绕上去,绕了一圈,还是松,有几根碎发翘在左边,没收进去。
他把那几根碎发捋进去,皮筋多绕了一圈,右边又跑出来几根,他把右边的也捋进去,左边的又出来了。
叶茜茜低头洗着碗,感觉后脑勺上的手一直没停,拢、捋、绕、拆、重来。两只碗已经洗完了,她开始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料理台。手冢的手还在她头发上,指腹从耳后捋到脑后,把散出来的碎发一根一根地归位。
料理台也擦完了,叶茜茜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转过身。
手冢正对着她后脑勺皱眉,准确地说,是他皱眉的程度。眉心微微收紧,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像在解一道怎么都凑不出整数解的方程。手里还攥着她的头发和那根皮筋,左边总算服帖了,右边还翘着三四根。
叶茜茜看着他,他没注意到她转过来了,手指还在认真地把那几根碎发往里面塞。
叶茜茜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手冢的动作停了。
她仰着头看他,他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手还举在她脑后,手指间缠着她的头发和那根绕了一半的皮筋。
"国光。"她说,"我教你好不好?"
手冢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手环在他腰上,很轻,不是抱紧的那种力度,就是搭在那里。她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睛是很认真的。
"好。"他说。
叶茜茜松开一只手,伸到脑后,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分明,骨骼硬硬的。她引着他的手指,把头发分成三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