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床边拉着帘子，阳光穿过浅蓝色的窗帘投在地板上。

病床上的周启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却比前几天看着精神些。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浑浊，像是没立刻认出人来，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沈周颐身上，嘴角动了动。

沈周颐放轻了动作，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轮流叫了人，最后朝着周立民说：“爸，你和奶奶去吃点东西吧，等会菜凉了。”

周立民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点疲惫，嗯了一声，又问她：“吃过了没，要不要一起吃点？”

她摇头说不用了，本来就是特地拿过来给他们的。

这时周启抬头时看了她一眼，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笑笑、你回来……好。”

她朝他笑了下，汪敏在一旁拿着吸管喂他喝水，接上了话：“这几天笑笑每天都在的，你好好养着，就能天天看到她的。”

周启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又慢慢低下头，像是没了力气。

周立民忽然说：“笑笑也是辛苦了，这几天来回跑。”

听了这话，汪敏看了一眼沈周颐，有点不喜欢这个说法，才做了什么事，这就叫辛苦？

“你这话说出去，还以为我们故意麻烦孩子呢？”

“孩子来看看老人也是应该的，而且不就是送个饭、守一会儿吗？年轻人嘛这点累不算什么”

“更何况不是还有我和你留这儿陪呢吗，还真能让孩子累着。”

汪敏柔柔地说着，可其中的苛责的意味并不淡：“你不在的时候，你爷爷唯独想见你，尤其是生了病以后，就算每次周涵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堆了一桌子，你爷爷倒好，也没说几句热乎话，还是一个劲地问笑笑来没来，你说说，人老了，身体不好，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让小辈难堪。”

周涵，是叔叔周立成的女儿。若不是汪敏提起，沈周颐都快忘了这号人物。

两人年纪相仿，在家、在学校总是被比较的角色。

周涵嘴甜，会哄人，比起对着他们总表示性子冷淡的她，显然更得周启和汪敏的喜欢。

小时候家里聚会，周启给的红包，周涵的总是比她厚些；汪敏也总在亲戚面前夸周涵懂事，暗里说她“太闷，家教比不上她”。

这些旧事她本已记不太清，被汪敏这么一提，倒又清晰起来。

作为小辈，沈周颐没想顶撞她，只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没事，我这段时间都空着，我会常来的。”她的语气依旧不轻不重。

这是医院，加上周启病重，她不想和汪敏起口舌之争，徒增麻烦。

或许是刚才说话费了力气，周启喝了水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又渐渐模糊起来，头轻轻靠在枕头上，呼吸也变得平缓。

汪敏见状，连忙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倒是轻柔了些。

她盯着看着他干瘦的手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窗外。

爷孙俩的感情其实也说不上亲近，比较他们从小相处不多。

她两三岁时，周立民就领着她和沈清林离开了南洲，去了青港闯荡。

一年到头，回来南洲小住也不过是寒暑假，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明苑和沈齐心一起。

不过每次回来的隔天，一家三口会回趟周启家吃一顿家宴，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和周启的交流少得可怜。

那时候她年纪小，记忆模糊，但印象里周启总是严肃寡言。

但那时，孙辈只有她一个，每次上门她兴高采烈地喊一声“爷爷好”，虽然得到的只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但至少还有一个红包。

对一个孩子来说，红包总是有吸引力的，周启的红包数额不算大，但也算是一笔额外的零花钱。这倒也让她对这个严肃的爷爷多了点好感，只是这份好感，也仅限于“会给红包”而已，再深的交流，就没有了。

简单来说，小的时候她对他是表面是敬着的，也不亲。

长大之后，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后来她决心要出国的时候，他跳出来和小叔一家装作替她考虑的样子持反对意见，说女孩还是安分在国内待着比什么都强，免得出国受人欺负，

那些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语气里的那份轻视她忘不掉。

周立成似乎也真的听进去了，出尔反尔，开始劝她留在国内，也开始指责沈清林把她教得心野了。

积攒多年的矛盾似乎找到得到了爆发点，她和他们大吵一架，连带着和汪敏、周立成都闹得不愉快。

在他们看来，她沈周颐的小姐脾气就是被宠坏了，就得管教，二十出头的姑娘心野拿着一大笔钱的往外跑算什么话。

沈周颐不屑再与他们争论，不过逢年过节还是依了周立民的要求，主动打一通电话来维持体面和距离的相处习惯。

她是小辈，周启是长辈，每次通话素来和她谈论一些悬浮的人生道理以此来训诫她，装模作样地对两人之间的不快闭口不谈，仿佛从没发生过。

如今再见，沈周颐想着这些旧事，再看看他已是这番境地，连话都没办法流畅的对谈，她再埋怨，心再狠，也没办法说什么重话来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