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璟闭上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那片向日葵气球残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怎么能不难过。
那不仅是一个巴掌,更是一道鸿沟,一道隔着阶级、隔着偏见、隔着他不敢触碰的未来的鸿沟。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没能保住的孩子,一份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的失去。
三天后,章璟终于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瘦脱相的少年,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额前的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模样难看极了。
章璟翻出行李箱里的剪刀,站在镜子前,咔嚓咔嚓地剪着额前的头发。发丝落在地上,像断了线的愁绪,他剪得很随意,长短不一,却刚好遮住了眼底的青黑,也遮住了那点不敢与人言说的狼狈。
他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三百多块现金,那是他逃离家乡时,身上仅有的积蓄。
他不能再待在这间公寓里了,房租很快就要到期,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再支撑下去。
章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稍微有点人样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里港的午后,阳光正烈,街道两旁的棕榈树遮天蔽日,蝉鸣声此起彼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挂着“招聘店员”牌子的咖啡店,脚步顿住了。
咖啡店的门是玻璃的,里面飘出浓郁的咖啡香,还有舒缓的音乐声,和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章璟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做过服务员的工作,他性子冷,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怕被人问起过往。
可是口袋里的三百块钱,和小腹时不时传来的流产后遗症的隐痛,都在提醒他,他必须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他时,愣了愣:“请问你是?”
“我……我来应聘。”章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什么都能做,打扫卫生,点单,都可以,工资……工资随便给点就行。”
店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憔悴,眼底闪过一丝同情。正好店里最近缺人,晚班的兼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她点了点头:“行,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做过吗?”
章璟的心猛地一跳,脱口而出:“我叫阿璟,十九岁,做过……做过一点。”
他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不敢提自己的过去,只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行,阿璟是吧。”店长笑了笑,递给他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晚班,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负责打扫卫生和点单,月薪两千五,管一顿夜宵,能接受吗?”
章璟几乎是立刻点头:“能,谢谢老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看你脸色不太好,要是不舒服就说,别硬撑着。”
章璟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低头系上了围裙的带子。
白色的围裙罩在身上,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他的过去和现在。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棕榈叶簌簌作响,马里港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章璟站在吧台后,看着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眼底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宋江澪正攥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在章璟那份的封面,描摹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高考那两天,宋江澪每场考试都坐在章璟斜后方,看着他低头答题的侧脸,心里揣着的,是两个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