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港的海风带着化不开的咸湿,钻过公寓漏风的窗户缝,缠在章璟裸露的脚踝上,凉得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凌晨三点,小腹炸开的撕裂痛,和顺着大腿根蔓延开的、刺目的红。再醒过来时,天光大亮,海风卷着棕榈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极了那天茶楼里,宋母抬手时带起的风。
意识回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钝痛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骨头上。章璟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干涸发黑的濡湿痕迹,那是昨夜的血渍,和他那件宽大的睡袍黏在一起,稍微扯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他是真的失去那个孩子了。
那个连存在都没被他察觉,或许在雨夜屋檐下的吻里悄悄扎根,或许在天台阳光下的拥抱里慢慢发芽的小生命,就这么被他糊里糊涂地弄丢了。
章璟咬着牙,撑着地板想要坐起来,刚一用力,流产后尚未恢复的小腹就传来一阵坠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袍。他只能蜷缩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床边挪,手肘磨出了红痕,膝盖撞在床腿上发出闷响,这些疼痛却都比不上心底那片空落落的荒芜。
枕头下压着的向日葵气球残骸,硌得他侧脸生疼。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勾住那片皱巴巴的黄色塑料,触感粗糙,像是还能摸到那天宋江澪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
那天的阳光很好,天台的风带着青草香,宋江澪捧着草莓糖和气球,笑得眉眼弯弯:“章璟,等我们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来马里港看海。”
看海。
章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是考完了高考的。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甚至还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旁边写着“马里港”三个字。
可那份本该寄到他手里的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被他父亲偷偷截了下来,和那张伪造的专科通知书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他连通知书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父亲的打骂和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惨剧,逼得连夜逃亡。
那场约定好的同校梦,早在父亲撕碎志愿表副本的那一刻,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真的来了马里港,却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孤身一人,连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躺了三天。
三天里,没开灯,没碰手机,没喝一口热水,靠着行李箱里剩下的半袋面包和矿泉水度日。流产后的隐痛日夜交替,有时候是细细密密的针扎,有时候是沉甸甸的坠痛,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无声的失去。
他不敢去医院,怕听到医生口中那些冰冷的字眼,怕被人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更怕自己绷不住那根早就摇摇欲坠的弦。
这三天里,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母约他见面的那个下午。
茶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宋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手指上戴着鸽子蛋大的钻戒,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的轻蔑像淬了冰:“你这种穷酸Omega,根本配不上我们家江澪。”
章璟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个响亮的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很重,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拿着钱,离他远点。”宋母将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江澪的未来,不是你这种人能耽误的。”
他没有收那张卡,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挺直了脊背,转身走出了茶楼。
那天的阳光很烈,晒得他头晕目眩,脸颊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比当时小腹隐隐传来的坠痛还要疼。
他没敢告诉宋江澪这件事。
他太清楚宋江澪的性子了,外冷内热,对自己的心思藏得深,却也真的把他放在心上。要是宋江澪知道了,肯定会和家里闹翻,可他不想让宋江澪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自己的爱情,变成对方和家庭对抗的筹码。
何况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悄然住进了一个小生命,只当是一场难堪的羞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沉默。
宋江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会笨拙地哄他,会把自己喜欢的草莓糖塞到他手里,会在放学路上悄悄跟在他身后,直到看着他走进那条破旧的巷子才离开。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章璟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羞辱,还有后来身体里越来越明显的异样,都咽进肚子里,任由那些情绪在心底发酵,变成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宋江澪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是那条跨不过去的阶级鸿沟,是他不该,不该对一个Alpha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