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私?” 林秀英看着她,眼神像冰一样冷,“我自私?你们在你爸的灵堂前,为了这二百八十块钱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大打出手,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自私?你们想着把我这当妈的扔在一边,自己分了钱快活,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自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委屈,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拉扯你们七个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心里清楚!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们!我以为,等我老了,你们能好好待我,能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可我没想到,你们爸刚走,你们就迫不及待地算计我,算计他用命换来的钱!”
“你们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
屋里的人都被她骂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看她。那些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鄙夷和指责,落在赵卫国等人的身上。
赵卫国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可他拉不下脸来认错。
李为民看着林秀英,又看看那些低着头、满脸愧疚的子女,心里叹了口气。他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的支书,什么事没见过?赵家这几个孩子,自私自利,他早就看在眼里。林秀英今天能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想来是真的被伤透了心。
“林婶,” 李为民斟酌着开口,“你一个人过,确实不容易。挑水劈柴,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再好好想想?”
“李书记,我已经想好了。” 林秀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也知道,跟着他们,我以后的日子只会更苦。他们今天能为了这二百八十块钱吵成这样,明天就能为了一口粮食把我赶出去。我老了,折腾不起了,只想图个清净,自己挣自己吃,死活不连累别人。”
她的目光扫过七个子女,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从今往后,我过我的独木桥,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谁也别干涉谁。”
李为民沉默了。他看着林秀英,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女人,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破釜沉舟的勇气,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觉醒,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决绝。
“好。” 李为民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村里就给你做主。老宅的东厢房两间,归你。村东头的那一亩自留地,也是村里最好的一块地,归你。抚恤金,就按你说的分,一人三十五块。我现在就给你写个字据,让大家都签字画押,以后谁也不能反悔。”
“李书记!” 赵卫国急了,还想再说什么。
“闭嘴!” 李为民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这是林婶的决定,也是村里的决定!你们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按林婶说的办!要是再闹,这抚恤金村里就先扣下,等你们想明白了再说!”
赵卫国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李为民在村里的威望很高,真要是把他惹急了,他们没好果子吃。而且,一人三十五块钱,虽然不如他们预期的多,但也不算少了,总比一分钱拿不到强。
林秀英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棺材边,看着里面躺着的赵建国。
丈夫的脸,还很年轻,带着憨厚的笑容。她记得,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赵建国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秀英,以后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他拼命地干活,在矿上没日没夜地加班,就是为了能让她和孩子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早,更没想到,他用命换来的钱,会让孩子们反目成仇。
“建国,对不起。” 林秀英伸出手,轻轻抚过他冰冷的脸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你的情分,我上辈子已经还完了。这辈子,我不能再为了孩子们,委屈自己了。我得先顾着自己,好好活着。”
手腕上的玉镯,又微微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安慰她。
林秀英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转身走出了堂屋。
她要去看看属于自己的那两间东厢房。
一个小时后。
钱分完了,李书记写的字据也签好了,子女们拿着各自的三十五块钱,脸色阴沉地走了。那些来看热闹的邻居,也议论着离开了。灵堂里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两个帮忙守夜的本家侄子,还有棺材里的赵建国。
林秀英拿着属于自己的三十五块钱,还有那张字据,走进了东厢房。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堆满了杂物,灰尘扑鼻而来。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北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炕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可林秀英看着这破旧的屋子,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是属于她的地方,是她的避风港。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气,她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生活。
她走到炕边,坐下,慢慢平复着心里的情绪。手腕上的玉镯,热度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发出微弱的、莹润的光。
林秀英低头看着它,想起前世临死前,它也是这样发烫。难道,这玉镯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着去感受那股热流。
突然,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