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要我做什么？”
冷易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情绪。
道长回身，目光越过冷易投向窗外那片虚假宁静的村落。
“我要你三月后……带巧二妹离开此处，越远越好。”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能做下此等‘大局’之人，只有神婆！”
冷易并未惊讶，显然他也已猜到。
道长继续道，每个字都如牙缝里挤出：“她以为自己在‘镇煞’！”
“以为冥婚是（阵）眼，邪坛抽取的婴怨之气是辅，以此作地底邪祟之食，认为它‘吃饱’便不会作乱了……”
道长蹙着眉，长袖一挥，心底怒意难压。
“她错了！愚不可及！这哪里是镇压？这是往火堆里浇油，还妄想控火！”
冷易听得一阵恶寒，一股荒谬油然而生，他端起茶碗，抖着手饮入已冷的茶。
最可怕的或许不是纯粹之恶，而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善”，这种坚信错误方法能抵达正确目的的偏执。
神婆真心想救阴村不假，可她亲手为阴村挖掘最深的坟墓，这也是真。
冷易重重放下茶碗，茶水被一饮而尽，留下空碗。
就像阴村气运，即将被地底邪祟吞噬地一干二净。
次日，道长拜访村长家。
“道长，喝茶。”村长递上热茶。
此刻他满面春风，还沉浸在法事成功的喜悦中，近日过得甚是滋润呐。
“此次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谈。”
道长点头，不免除了寒暄，将邪坛一事全盘托出。
村长的笑容一僵，一字不落地听着道长述说，神婆之法其中可怕的谬误。
“村长，神婆之法，其心或许可悯，但其理大谬！”道长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以阴养阴，以怨饲煞，如同抱薪救火！”
“那些坛子只会让地煞吸食怨毒，愈发凶戾。三月……最多三月，锁煞桩腐，婚煞与地煞反目，煞气倒灌！届时——”
一个字，一句话，渐渐让村长脸上消失了笑容，眼里盛着的不是警惕，而是一股不以为然。
村长顿时有些疲惫，怎么老有人要阻止他的村子长远发展呢？
“道长啊……您看您，又来了。”
他打断道长，说话间声音不觉冷了几分：“村子现在好好的，大家都感念您与神婆的恩德。”
“她是与您道法不同，但确有效果，那些坛子不过是安葬的早夭孩儿，顺道祈福的寻常物件，大家都盼着能转运呢……”
“您。”
村长一顿，告诫般盯着道长，“莫要太过固执了。”
“有效？你看看这星象！感受这地气！”道长指着窗外这个月来愈发晦暗的天空，声音禁不住拔高，“那不是安宁，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毒瘤在疯长！”
“够了！”一掌拍桌。
村长的脸色彻底沉下，显然是被反复质疑得不耐烦了。
“道长，我敬您有本事，又助阴村改了运，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
“神婆的法子也是老一辈传下的，如今也见了效，村子现在需要的是安稳，是人心的安定！”
他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道长，“您若再危言耸听，动摇人心……”
村长顿了顿，视线扫向窗外晾晒道袍的冷易，那一眼复杂难明，有关切，也有暗含警告。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跟着您的徒弟想想。
“您的道观香火不错，而且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何必事事非要争个对错，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道长浑身一僵。
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现实与人情的双重绞索。
他看清村长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双被短期“好处”与另一套“权威”完全说服的盲目。
他彻底明白这个村子从上到下，都陷入一个由错误认知、急切期盼和既成事实编织的罗网中。
无人愿意逃脱……
也无人能挣脱。
他不能让冷意为这不可挽回的错误陪葬。
道长不再劝说，只留下一句，“好……我知晓了。”
次月末。
道长将冷意唤至祠堂后，那间愈发破败的临时居所，油灯如豆，映照着二人凝重的面容。
“师父，您找我？”
“易儿……”道长开口声音嘶哑，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二十岁，“为师错了……大错特错。”
道长垂下头，无力摇晃着，声音染上了哽咽：“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我错在妥协，错在无力……而神婆，错在根本！”
“师父！”
冷易心头剧烈震动。
道长抬手止住他，惨然一笑，“此局已成死局，非人力可解，非天道可容。”
是了。
神婆所谓的镇煞，实际上是“养煞”。道长钉下的锁煞桩，如今成了“聚煞桩”。
三个月后，木桩腐烂，煞气逃出逃，被喂养壮大的婚煞与地煞，及无数婴灵怨气反噬交融……
那时，阴村百里，鸡犬不留，化为永世不得超生的绝地鬼蜮。
“师父，那我们……”逃吗？
冷易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师父还有事瞒着他不肯说，不说，他便不多问。
“走不了了。”
道长摇头，目光越过灯火，看向窗外浓到化不开的黑暗。
“为师是主仪之人，也是为师钉下桃木、写下婚书，此间因果为我最深，业力缠身，天地再大也无我容身之处……”
“何况……”他眼中闪过决绝，“这由错误累积的孽，总得有人亲手了结，不能任其继续蔓延。”
他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递给冷易。
“此物为师父早年间所得，内封一缕极凶怨婴残念，你且拿着，慎用。”
「恭喜获得道具‘怨婴陶罐’」
「环境监测完毕，自动剖析：依靠怨念，衡量因果。」
冷易一怔，捧着陶罐的指尖发凉，感觉罐子沉甸甸的，他拿不住。
冷易喉咙哽咽，声音沙哑地唤着：“师父……”
“听我说完！”道长双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临终嘱托：“下月末子时，你带巧二妹离开！让她再也不要回来！”
冷易愣住，师父这是打算……以身献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