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脱手的瞬间,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破了周叙深狂怒的屏障。
“你办公室里那盆枯死的宝石花,还留着吗?”
周叙深的动作徒然僵住。随即,他的手指剧烈开始地颤抖。
林澈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周叙深冰封心湖最深处的锁。为什么还留着?在办公室角落,那盆早已枯萎、只剩空盆和干土的植物?连他自己都很少去正视,只是任由它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属于过去的墓碑。
此刻,却被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如此清晰地指了出来。
周叙深看着林澈。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面容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与陈寂如出一辙的、看透本质的锐利,以及一种……让他心慌的、洞悉了某些隐秘的了然。
为什么还留着?
是忘不了?是不甘心?还是……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对那个愚蠢过去的最后一点凭吊?
“哐当!”
花盆落地的声音尖锐刺耳,砸在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没有粉碎,但磕破了一个角,泥土洒出来一些。宝石花顽强地歪斜着,根系依然抓着土壤。
周叙深仿佛被这声响惊醒,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花盆落地的刹那,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保险箱里那首泛黄诗稿上的标题——《我想证明市场可以被温柔定价》。
年轻的、愚蠢的、满怀热望的自己。
然后,是理想破碎的声音,是资本狞笑的回响,是后来无数个冰冷算计、步步为营的日夜。
他看着地上破损的花盆和歪倒的植物,又看看站在面前、眼神复杂的林澈,一股混杂着暴怒、挫败、羞耻和更深沉痛苦的洪流,几乎将他淹没。
他猛地抓起林澈办公桌上那瓶烈酒,对着瓶口狠狠灌了几口。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林澈示意唐立明他们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然后走过去,捡起那盆花,小心地将它扶正,放回窗台。破损的角落,他用胶带暂时缠了一下。
周叙深坐倒在旁边的沙发上,酒瓶放在脚边,手撑着头,肩膀微微垮下。那股平时慑人的气势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丝掩藏不住的……迷茫。
“那年,‘手语诗语’项目倒闭,”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澈听,“那些聋哑孩子……写信问我,‘诗歌机器是不是死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澈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敢回信。”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办公室里只剩下碎纸机的低鸣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
林澈没有开灯。他走到周叙深旁边,沉默地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破碎的花盆,隔着重年的理想与现实的沟壑,隔着驯养与反抗、利用与真情、误会与理解的层层迷雾,也隔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温暖而遥远的万家灯火。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