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林澈走下飞机,重新呼吸到国内潮湿而熟悉的空气。剑桥的细雨和古老石头仿佛一场梦。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风衣,背着一个半旧的电脑包,与周围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旅客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一家商务酒店。吴勤早就订好了房间,桌上放着一个新的加密手机和一份简报。
简报第一页,是周叙深与沈薇的结婚照。媒体通稿,郎才女貌,商业联姻的典范。照片上周叙深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沈薇的笑容得体而标准。
林澈只看了一眼,就将简报翻到后面。是关于一家小型科技公司“言灵科技”的资料。公司开发了一款专注于记录和传播濒危土著语言的APP,商业模式模糊,用户稀少,但技术独特,获得过少数人类学家和语言保护组织的支持。近期因为资金链断裂,寻求融资。
简报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是周叙深的笔迹:“风控部评估风险过高,已否决。”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建议。更像是一个随手的提示。
林澈打开电脑,调出“言灵科技”的公开数据和更深层的扫描结果。公司财务状况确实糟糕,市场前景狭窄。但技术层面,他们的语音识别和数据库架构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对非标准音素和语法的处理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项目创始人团队的经历——几个来自少数民族地区的工程师和语言学家,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U盘里,“手语诗语”项目的早期资料。同样的技术理想主义,同样的商业前景模糊,同样的……脆弱。
林澈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天际线灯火辉煌,与三年前离开时相比,又多了几栋摩天大楼。
他拨通了吴勤的电话。
“我想约见‘言灵科技’的创始人团队。”
三天后,林澈以独立分析师的身份,坐在了周氏资本一个小型路演厅里。下面坐着的是公司风控委员会的几名核心成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几个投资经理。
路演开始。言灵科技的创始人,一个戴着眼镜、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人,紧张地讲解着他们的技术和愿景。PPT做得朴实,数据也不亮眼,讲到语言消亡的速度和文化多样性价值时,眼睛里有光。
提问环节,风控总监第一个发难。
“你们的用户增长曲线几乎是平的,盈利模式在哪里?靠政府补贴?还是慈善捐款?”
“我们相信长期价值……”创始人试图解释。
“资本市场不相信‘长期’。”另一个投资经理打断,“我们需要明确的退出路径。收购?IPO?你们的技术有壁垒吗?大厂复制起来要多久?”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创始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林澈静静听着。这些问题都很现实,也是周氏资本一贯的逻辑。他想起在剑桥,陈寂曾说过:“资本只认得懂一种语言,就是回报率。”
终于,轮到他提问。他没有问财务,也没有问竞争。
“你们数据库里,目前最濒危的一种语言,还有多少使用者?”
创始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查坦语,拉雅山区一个小部落使用。目前……只剩下两位老人,都超过八十岁了。”
“你们的APP,能帮这种语言留下来吗?”
“我们……在尝试录音,做数字化存档。但真正的传承,需要活的使用者……”创始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路演厅里安静了一瞬。风控总监皱起眉,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林澈点点头,没有再问。
路演结束,结果毫无悬念。风控委员会一致维持“否决”意见。言灵科技的人黯然离场。
林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风控总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怎么样?在国外,适应吗?”
林澈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出路演厅,在走廊里遇到了吴勤。
“周先生在办公室。”吴勤说。
林澈跟着他上楼。周叙深的办公室依旧在那面巨大的数据屏幕墙后面。他正在和两个人谈话,看到林澈,示意他稍等。
林澈站在门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是关于某个跨国能源并购案的税务架构优化。周叙深的声音冷静,精准,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几分钟后,里面的人离开。吴勤示意林澈进去。
周叙深站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三年不见,周叙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或许眉宇间更沉静了些。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着。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