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秋天,空气里是青草、古老石头和潮湿纸张混合的气味。林澈的宿舍在学院后院,推开窗就能看到康河支流和尖顶的剪影。一切都很美,很宁静,与周氏资本交易大厅里弥漫的硝烟截然不同。
金融中心的第一堂课,教授James Chen(陈寂)走上讲台。他看起来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粗呢西装,气质更像一位古典文学教授,而非金融数学家。
“上午好。”陈寂的声音温和,带着牛津口音,“在开始讲随机微分方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和大家讨论:你们认为,金融市场和黎曼ζ函数有什么共同点?”
教室里一片安静。来自世界各地的尖子生们面面相觑。
陈寂在白板上写下ζ(s)的表达式。“黎曼猜想认为,ζ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落在复平面的一条直线上。数学家们前赴后继,试图证明或证伪,但至今没有定论。”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学生,“金融市场也一样。人们建立无数模型,试图找到价格波动的确定性规律,但市场永远存在着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随机’部分。就像那些看似随机分布,却又可能遵循着某种深层秩序的零点。”
他放下粉笔。“真正的挑战,不在于证明那条线存在,而在于理解为什么那些零点会出现在那里,以及它们如何与更广阔的数学世界联系。金融市场亦然——价格本身只是表象,交易者的行为、情绪的传染、制度的摩擦,甚至天气乃至星象……这些才是构成市场‘复平面’的真正核心要素。”
林澈坐在后排,听得入神。这是与他以往所学都截然不同的视角。周叙深教他看透规则和博弈,而陈寂却在引导他思考规则为何存在,以及市场作为复杂系统的“本体”。
下课后,林澈有几个关于模型稳健性的问题想请教。他按照指示找到陈寂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陈寂的声音传来。
林澈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论文。陈寂正站在窗边,给一盆植物浇水。
那盆植物……
林澈的脚步顿住了。
深绿色的肉质叶片,紧密排列成莲座状,叶缘带着一抹淡淡的紫红色。Echeveria ‘Perle von Nürnberg’——宝石花。
和周叙深办公室里枯萎的那盆,一模一样。
陈寂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很漂亮,对吧?是我以前一个学生留下的。他总说,这植物的生长形态,像某种分形几何。”
林澈喉咙发紧。“您的那位学生……”
“很有天赋,但也太理想主义。”陈寂放下水壶,示意林澈坐,“他试图用代数拓扑证明,资本市场存在着超越利益计算的‘自相似的美’。”
林澈走到窗边,指尖忍不住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叶片。“他……后来怎么样了?”
“好像是在在亚洲某个家族基金里做事。”陈寂语气平淡。
林澈的心脏重重一跳。亚洲。家族基金。
“您知道他叫什么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陈寂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他叫周叙深。”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林澈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原来那盆枯萎的宝石花,源自这里。源自一个相信市场有“美”的、理想主义的周叙深。
“您……还和他有联系吗?”林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偶尔。他资助了我一些纯数学研究项目,算是……对我这个老师的回报?”陈寂自嘲地笑笑。
林澈呆愣在那里,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陈寂。
第一周,陈寂没有讲任何具体的金融模型。他带着同学读论文,从凯恩斯、索罗斯的行为金融思想,到圣塔菲研究所关于复杂系统的研究,再到网络科学和群体智能。他引导大家思考:当无数自私、短视、情绪化的交易者相互作用时,会涌现出怎样的宏观秩序?这种秩序又如何反作用于个体?
“资本会扭曲一切,像黑洞扭曲光线。”一次讨论结束后,陈寂说,“但有些价值,就像某些频率的光,即使在扭曲的时空中,也能找到传播的路径。问题在于,你是否愿意去寻找,并相信它们存在。”
林澈感到自己固有的认知框架在松动。周叙深教他的是如何在这个扭曲的游戏中赢,陈寂却在问他——这个扭曲的游戏本身,是否还有改变的可能?
第二周,林澈又去找了陈寂,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