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笔记。
时间:二零一八年二月十二日,十点四十分。
春节倒计时第六天。
地点:月湖家园,宜林街文直路147号。
杨茹店里今天正式歇业,前段时间在店里大家的帮助下,终于紧赶慢赶终于完成了所有订单,给员工放了假。
没赶上时候的顾客跟她说再开几天,过几天客人更多,还能再赚一笔。
杨茹拒绝了,“我这两个月都快洗完了大家半年的衣服,好不容易省点时间出来,我得回去给我家两个小孩做点好吃的了,大家年后再来找我吧。”
杨茹回了家,匆匆忙忙带着洛予逍和洛予安准备年货。
洛回时也终于回来了,带来了一后备箱的水果零食和鸡鸭牛羊。
洛回时的车停在楼下时,听见熟悉的引擎声,杨茹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是你们爸爸回来了,买了这么多东西。”
她说着,擦了擦手,快步走向门口。
洛予安听着杨茹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心里没什么波澜,该回来的人怎么都要回来的。
门口传来父母交谈的声音,然后是重物搬动的声音。
之后洛予逍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爸,我来搬这个重的……妈,您别沾手了,我和爸就行。”
洛予安终于还是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到玄关处看他们忙活。
洛回时看见了女儿,动作缓了下来,嘴唇嗫嚅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阿云,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玩的来。”
“嗯。”
洛予安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
他和洛予逍一起拿了很大的箱子,是烟花。
她不好上前帮忙,只是侧身让开通路。
绫城在一二年以前是不让放烟花的,后来改“禁”为“限”,限定了时间,允许燃放的时间是:每年农历除夕、正月初一、初二、初三和正月十五,一共5天。
以前过年的时候,洛回时也总是喜欢屯很多烟花,或是分给邻居或是自己家放,每每他们家放烟花的时候,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都在安全区域兴奋地围坐一块吃零食看烟花。洛予安记得那时候洛回时总是喜欢对着她笑的,只是后来他为什么变了,洛予安不知道。
洛予逍跟在后面,手里也提满了东西,他看了洛予安一眼眉头轻抬,表情分明在说: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洛予安吐出一口气,多长时间没见过了,回来也没跟自己打过招呼,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没人管她什么想法。
杨茹和洛回时要离婚?想也不用想,这根本不可能。
洛回时表达爱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可这不妨碍他和杨茹相爱且爱得死去活来。洛予安真的很不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爱情观,相爱的话说不出口,伤人的话张口就来,明明很尴尬却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关系,却硬的颗像金刚石叫人摸不着头脑。
把东西放下,一家人在客厅喝水,电视里播着今日新闻,洛回时看着看着又问:“阿正……阿云,你们两成绩出来了没?考得怎么样?”
洛回时总这样,不说话就一直不说,一说话除了成绩什么也不会问。心情莫名其妙开始烦躁,那种讨厌的遏制不住想要回怼的欲望一下子蹿得老高。
“还没出来。”洛予逍说。
“不怎么样。”洛予安的声音和她哥一起响起。
杨茹赶紧打圆场:“得了,阿正阿云学习什么时候让我们操过心?你快去洗把脸,歇会儿。阿正,把水果洗点出来,咱们尝尝鲜。”
洛予逍应了一声,拿起一盒鲜艳的车厘子去厨房清洗。
过了一会儿,洛予逍端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出来,先递到杨茹面前:“妈,您尝尝。”
然后又走到洛予安面前,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直接递到她嘴边:“喏,你说的大樱桃。”
洛予安第一次吃车厘子的时候不认识这水果,还扎着一根小辫的她用娃娃音追在洛予逍后边喊樱桃樱桃,
粒大饱满的红果子抵在嘴边,洛予安张嘴叼了去。
一口咬爆车厘子,洛予安嚼嚼嚼,“少来了,叫的怎么洋气都只是颗樱、桃。”
“行。”
洛予逍好笑地说,“那夏天要不要去捉苍蝇啊?”
杨茹和洗完脸出来的洛回时听得直皱眉,“捉什么苍蝇?”
洛予逍顶着洛予安想扑上去掐他的眼神说道:“我妹小时候啥也不知道,我们带她去捉知了,她运气好捡到了一只,两只手捂着就跑过来跟我说‘哥哥,我捉到了一只好大的苍蝇!’她手打开,我一看,就是一只绿油油的大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予安孩童时的憨态似乎就在眼前,洛予逍跟杨茹一起笑得前俯后仰,就连洛回时也跟着笑了好一会。
眼看他们三个都要笑作一团,洛予安脸上挂不住了,又羞又急,忙提高声音道:“嘁,五十步笑百步,我还没说你呢!”
她朝洛予逍挤眉弄眼,大声跟他吵:“是谁小时候非逞能,跟着表哥他们去跳河边那排石桩子,结果腿短跳不过去,卡在中间那个最高的桩子上,上不去下不来,吓得哇哇大哭,直喊‘妈妈救我’,这事儿我可帮你记得清清楚楚呢。”
“哈哈哈……”
洛予逍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挺了挺胸,试图找回一点当大哥的威严,强撑着回道:“还有这事?我怎么记不得了。再说了,我后来不是跳过去了吗?”
“是是是,是跳过去了,”
洛予安扳回一城,继续补充说:“不过不是跳过去的,是抱着着去救你的表哥的腿不撒手被带过去的,你差点给表哥扯水里呢。还有还有……”
“停!”
洛予逍变了声音打断她,吓唬她:“你、怎、么、记、得、这、么、多、细、节?”
杨茹一边笑一边摆手:“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冤家,谁也别笑话谁了,小时候那点糗事都抖落出来了。”
笑声中洛回时心情复杂,儿子嘴里形容的阿云,小时候怎么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呢。
他清了清嗓子,试着加入话题,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别扭的温和:“晚上想吃什么?爸去买菜。”
洛予逍正和洛予安斗嘴,闻言转过头,洛予逍有些意外地看了老爹一眼,他晚上不仅不回去,居然还要亲自做饭,估计上次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很多。
他随即笑了笑,眼珠狡黠转了转说道:“都行,爸您看着买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又补充道:“小炒菜随便来一个,再来个法式奶油鸡,麻辣鱼可以来一个,妈最近为了省事只做清蒸的,没味啊。还有糖醋排骨跟蒜蓉粉丝虾,虾皮和虾线要扒干净。对了,汤不要您那个干酸菜做的,换一个,就换点新鲜菜煮的吧。”
杨茹爱吃鱼,洛予逍喜欢排骨,洛予安喜欢虾和各种粉丝,而洛回时喜欢汤,尤其是自己做的干酸菜煮的红豆汤。
很好,被儿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洛回时撸起袖子道:“嘿,好小子,要求挺多啊。还有奶油鸡是什么东西?确定不是黑暗料理?”
“肯定不是啊,网上都有教程,您搜搜,很好学的,你肯定行。”
不怕拉踩就怕捧杀,果然洛予逍这么一说,洛回时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爸,有一个下午给您准备。我和妈还有老妹,我们仨还要处理地上这堆年货呢。爸,晚饭的任务交给你了。”
洛予逍说完,转向杨茹和洛予安,“同意的举手!”
洛回时看着齐齐举手看着他的三个人,“好好好,我来下厨,我厨艺长进不少,都给你们安排上!”
这么一闹腾,轻松不少。
*
手札。
梁楉来找褚熠好几回了,上次他说的,要带他见一个键盘手,那人叫杨深凡
听说杨深凡是上京来的,最近回他爸老家,也就是绫城是来过寒假。
褚熠问梁楉哪认识的这人,他说:“六个人原则听过吧,凭着大家的关系网,通过六个人,我们能认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说重点。”
“好吧,我妈知道我们搞音乐嘛,听我提了一嘴建乐队的事情,就说她一个大学同学老婆的姐姐的朋友的小姨子家里有一个侄子,她侄子也喜欢音乐,弹琴弹得很不错。所以就想介绍我们认识认识,说不定能玩在一起。”
就这样,在梁楉妈妈的热心帮助下,梁楉约了杨深凡来见面。
“他也该到了。”
褚熠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那我出去看看他到了没。”梁楉站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听见声响,褚熠抬头,看见梁楉正朝他招手,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
“褚熠,这是杨深凡,弹琴弹得超级好,”
梁楉带他到卡座坐定,又指着褚熠说:“他是褚熠,主要玩架子鼓的,当然其他乐器能上手的都玩的不差。”梁楉客气给双方介绍道。
褚熠飞快打量了一眼前的男生。
一件老成的大衣,一头古早长中分发型,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这是褚熠对杨深凡的初印象。
“你好,我是褚熠。”褚熠先伸出手。
“杨深凡。”
杨深凡回握对面一身五颜六色穿搭的时髦精递过来的手。
梁楉压低声音在褚熠耳边说,“我跟他说了一点我们要组乐队的事,他特别感兴趣。”
褚熠不信,看不出对面那人能表现出“特别”这种情绪。
果然,听到他们说话的杨深凡开口说:“夸张了,正好寒假有空,就过来看看,要不要一起说不一定。”
杨深凡静静观察着褚熠,那人眉眼张扬,鼻梁高挺锋利,可嘴角含着五分笑意,配上一身多巴胺配色的衣服,盖住了他自身锋利冷峻的气质,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杨深凡忽然问道:“你喜欢什么风格的鼓?”
“谈不上特定风格,不管哪种,只要喜欢我都愿意尝试。最近在练一些数学摇滚的东西,节拍复杂,挑战性大。”褚熠噙着笑,抱臂回答道。
很有个性的一个人,跟他一身夸张的服饰倒是一样的,这种人似乎怎么样都能在各种环境里吃得开。收起审视的意味,杨深凡眼中闪过一丝丝光亮,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数学摇滚对技术要求很高。你练了多久架子鼓?”
“少说八九年吧。”
褚熠回答,“小学二三年级开始学的。”
说完他一挑眉,带着笑有些不客气的说:“你挺不客气啊,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吧。”
杨深凡面色不变,直截了当回答:“可以,你问。”
“行,”
褚熠身体前倾,一手撑在桌上,语气里满是玩味,“你那眼镜平光的吧。拿来装饰的还是拿来装的?”
杨深凡愣了下,这是什么问题。
梁楉扶额,他又来了,还以为他能说出点什么大事。
这么有意思的问题都不回答,没意思。
褚熠自己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正经问道:“你是弹键盘的,古典?流行?还是爵士?玩即兴吗?还是只会照谱扒歌?”
“基础是古典,也学了八九年。但音乐类型不该设限,流行、爵士、电子都有涉猎。即兴可能是音乐的灵魂,但我也喜欢在框架内创造可能性,而不是完全脱离谱子。” 杨深凡说。
“至于照谱扒歌,”他顿了顿,看向褚熠,“那是学习的过程,不是目的。我个人更喜欢编曲。”
“编曲?”
听起来是不错,这个词让褚熠来了兴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嗯,把一首简单的流行歌,用数学摇滚的节奏型重新解构,或者加入古典音乐的复调元素。在这个界限内看看我能找到多少可能。”杨深凡解释道,语气依然平淡,但是能听出来他的兴奋。
梁楉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趁着间隙,他赶紧插话:“对吧对吧,我就说你们肯定能聊到一块去。”
“是能聊,”褚熠不置可否,然后又转头朝杨深凡问道:“那你对组乐队,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没?”
杨深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想法取决于水平,光说没用。” 说着目光看向褚熠,“你的基地,方便现在去看看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还真是不客气,褚熠和梁楉对视一眼,下了点定论。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说话也老成,但这股不绕弯子直指核心的劲儿,倒是对他们的脾气。
“行啊,”褚熠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地方是有点破,别嫌弃就成。”
于是,半小时后,三人站在了爱乐基地门口。
褚熠掏出新配的钥匙,打开新换的大门。
门后,杨深凡走过一个小院子,打量着褚熠嘴里的“爱乐基地”。院子里面是一个挑高非常高的开阔空间,毛坯状态被改造过一些,角落水泥地面也有动过工的迹象,裸露的红砖墙和金属管道,也被装饰起来。巨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阳光,靠墙摆放着一些乐器、海报和摄影器材,还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大沙发和几个懒人豆袋。
再往旁边看看——
“我擦,褚熠你大爷真往这里养阿猫阿狗啊!”
梁楉见鬼了一样看着两只听见人声出来活动的毛绒绒。
褚熠把他从身后揪出来,“说话注意点,它们有名字的。喏,狸花猫叫七点,橘猫叫大橘,橘色的橘。”
“哎不是我说,重点是这个吗?”
梁楉吐槽了两句,但马上就弹开了,因为七点和大橘走到褚熠旁边跟他互动了。
“七点大橘来我这儿~”
“咦~你哪里捡来的?你们家金宝宝和银宝宝同意了?还有还有,它们两个打过疫苗洗过澡没有?”梁楉一脸嫌弃,站得老远,但嘴里却一直喋喋不休。
杨深凡却已经走进房间,用手指敲了敲墙壁,又在地面上跺了跺脚。
“隔音做得不错。”他评价道。
随后走到褚熠鼓新搬来的鼓组前,轻轻摸了摸镲片,乐器也被主人保养得很好,再看其他乐器也是被包养得很好,看得出主人的重视程度。
“这些小问题你看我像是想不到做不好的样子吗?七点很乖的,不会扒拉你。”
大橘蹭了蹭他就跑猫窝里去了,褚熠一边回答梁楉的问题,一边抱起七点朝梁楉递过去。
梁楉被追的四处跑,“我不要,你别过来,走远点……去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