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病房中间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女孩。
看到他们进来,苍白的脸上立刻带上了更深的笑容。
叶梓比洛予安想象中还要瘦弱,苍白的脸上有一双过分大的眼睛。
她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室内暖气充足得叫人发昏也没有摘下,仔细看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也许很久没有外出活动,叶梓全身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够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瘦瘦的手臂上还插着留置针,连接到一旁的输液泵,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她的体内。
“洛予逍,你来啦,真带了花来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但是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嗯哼,答应过你的。紫罗兰,你应该会喜欢。”
洛予逍走上前一点,保持着距离跟她搭话。
叶梓看着妈妈小心翼翼把包装纸拆开,修剪一下花枝,再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到玻璃窗外。
隔着玻璃看花,叶梓露出笑容:“紫色的?好看,谢谢啊。”
叶梓看见洛予逍身后跟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叶梓好奇地看向洛予安,“这位同学是……”
“我妹妹,叫她仪云就好,今年刚上高一,她一个人在家里闲得慌,我就带她来看看你。”洛予逍给叶梓介绍道。
洛予安伸手跟她打招呼:“叶子姐姐你好,我叫洛予安。经常听哥哥提到你,所以跟过来看看你。”
叶梓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妹妹你好啊。你哥他怎么提我的?该不会净说我坏话吧?”
她调侃地瞥了洛予逍一眼,然后对洛予安招招手,“妹妹,过来坐这边,别站着。”
洛予安依言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近距离看,叶梓的脸色更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温柔和善意,没有一丝她对重病患者可能有的阴郁想象的阴影。
洛予逍在一旁道:“你这话说的,我哪敢说你的坏话。”
三个年轻人的说笑声,短暂地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氛围冲淡了些。叶梓妈妈见他们相谈甚欢,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悄悄拿起水果篮,向他们示意自己去水房清洗。
洛予逍又开始给叶梓讲述班级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他们班主任在课上口误,大家睡意朦胧间听得哄堂大笑;周苇打瞌睡被提溜起来,嘴里居然在背古诗;食堂里来了几家做饭特别猎奇的商家,骨头汤里加辣椒粉就算了,草莓居然还能拿去炒,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要知道最大的食物浪费就是,把好吃的食物用乱七八糟的烹饪方法做的无比难吃。”
洛予逍说到这个就来气,“怪不得老人家总说吃饭要带点锅气,学校食堂的饭菜吃的简直就是食物的尸体,真绝了。”
“我同意,”洛予安深表赞同,“叶梓姐姐,我哥做饭蛮好吃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上我家吃饭。”
“好啊,到时候一定好好尝尝……”
叶梓笑着说,可忽然,她剧烈的咳了起来,单薄的身体跟着颤抖起来,几声咳嗽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洛予逍和洛予安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洛予逍向前倾身,“没事吧?我去喊医生!”
洛予逍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我没事,”叶梓摆摆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依然保持着笑容,“我没事可能话说多了有点累……歇一下就好了……”
可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的鼻腔中涌出,迅速淌过苍白的嘴唇和下巴,滴滴答答地溅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医生!医生!”
洛予逍的脸色霎时变得比叶梓还要白,按了铃,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拉开病房门,朝着走廊大声地喊了起来。
原本温馨平静的病房,瞬间被紧张和恐慌笼罩。
洛予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滴不断落下,大脑一片空白。
“叶梓姐姐……”
她上前拿纸巾慌忙递给她,“我要怎么帮你?”
“别害怕,我没事……”
叶梓试图用手去捂,可血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脚步声急促地传来,护士和医生迅速涌入病房,叶梓妈妈也端着水果盆惊慌地跑回,看到眼前景象,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
“家属请先出去一下,我们需要处理!”护士的声音冷静而不容置疑,将洛予逍、洛予安和叶梓妈妈一起请出了病房。
房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忙乱景象,洛予逍背靠着墙壁,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洛予安站在哥哥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她自己的心也跳得飞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攫住了她。她看向一旁的叶梓妈妈,一脸憔悴的母亲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贴在胸前,眼泪无声地簌簌而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的喧嚣被按了静音键,除了病房内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急促的说话声,其他的一切跟他们再无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语气平稳:“出血暂时止住了,还是血小板过低引起的。病人现在很虚弱,需要绝对安静的休息。你们今天先回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叶梓妈妈连连道谢。
“予逍,今天谢谢你们来看阿梓,现在事发突然,阿姨没办法照顾到你们,你们先回家吧。”
嘱咐了洛予逍兄妹一句后,她跟着医生们去了解具体情况。
洛予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哥……”洛予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洛予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哑声说:“我们走吧。”
坐在回家的车上,兄妹二人一路沉默。洛予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叶梓咳血时苍白的脸,和那抹落在白被单上、触目惊心的红。
“哥,”
洛予安终于开口,轻声问道,“你能跟我讲讲生病前的叶梓姐姐是什么样子的吗?”
洛予逍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流动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到洛予安的问题,还是沉默,沉默到到洛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涩意。
“叶梓……”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压抑而变得沙哑,“和现在生病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初中那会儿,她精力旺盛得吓人。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腿特别长,跑起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我们班男生短跑都没几个能跑过她。”
洛予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阳光下发着光的运动少女的形象,那个她与病床上苍白脆弱的身影形成了十分残酷的对比。
“她篮球打得特别好,”洛予逍继续说,“不是平时女生们或许是玩玩的打法,是真正校队主力的水平。我们高中部篮球联赛,她们女队能拿冠军,起码有一半的功劳是她的。我记得有一次决赛,最后十几秒,比分平了,球传到她手里,对面两个人防她,她愣是一个假动作晃过去,在终场哨响前把球投进了,全场都炸了。”
洛予逍嘴角勾起些笑意,“那时候的她真的很快乐也很健康。”
“学习也是一点就透。数理化尤其厉害,脑子转得飞快。我俩经常争年级前几,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有时候我费老大劲才搞懂的难题,她很快就能找到思路,还非得凑过来用那种特欠揍的语气说‘洛予逍,你不行啊,这么简单都不会’。”
洛予逍学了一下叶梓那时可能有的语气,这让洛予安一时有些恍惚,眼前看到了一个鲜活灵动、眉飞色舞的叶梓,生病前的她是那么生动活泼。
“那时候放学,我们几个关系好的,经常不直接回家,要么去操场再打会儿球,要么就蹲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啃着冰棍,聊些没边没际的废话,能一直聊到天擦黑再回家给你做饭吃。”
洛予安记得,杨茹那时候上班忙,周末不在家,上初中的洛予逍就趁着这两天带些杨茹平时不让吃零食回来给她加餐。
洛予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日子好像就会一直那样,吵吵闹闹,没心没肺地过下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声。
之前的画面越鲜活,此刻的沉寂就越让人窒息。
“她就像…”洛予逍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最终有些挫败地说,“就像一棵向日葵,杆子笔直,花盘永远朝着太阳,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劲儿。”
“那……她是怎么生病的?”洛予安问。
洛予逍垂头:“就是高二刚开学没多久,有一天体育课,她跑着跑着突然晕倒了。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低血糖或者中暑,没人当大事。但后来……她身上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青紫,脸色也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烧流鼻血,甚至晕倒。再后来,她就没来上学了。”
“等我们知道是白血病的时候,她已经住进医院开始化疗了。”
洛予逍点开相册,翻出来一张时间是二零一五年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女孩们笑得灿烂肆意,青春气息几乎要冲破手机屏幕。
叶梓扎着高扬的马尾,跟现在形容枯槁的样子一对比,叫人心都要揪起来。
“慢慢地,她的头发掉光了,人也越来越瘦。每次去看她,都觉得她好像比上一次又薄了一点,就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跑掉,看着她鲜活的生命一天天枯萎下去,我们几个实在是受不了了。”
洛予逍说不下去,洛予安默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塞进他紧紧攥着的拳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洛予逍才用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转回身,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却鼻音浓重地说: “所以,你以前老嫌我老往医院跑,不帮家里干活……现在知道了吧,你哥我可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了。”洛予安小声说,“哥,对不起……”
“傻不傻,跟你有什么关系。”
洛予逍听到她道歉,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叹了口气,“这种事情谁又能想到。等叶子情况好点,我们再约个时间去看看她。”
“好。”
车子驶入小区,缓缓停下,兄妹俩一前一后下了车回家了。
你有没有花费过漫长的时间,只为认识一种从未了解过的疾病?你有没有耗费过大量的精力,只为去帮助一个身患重病的陌生人?
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见了她一面,跟她说了一句话,透过一些零星的片段看见了这个人干净纯粹的磁场,舍不得美好的他们就此消失不见。
洛予安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沉默地在网上查找起了一些白血病相关的资料。
白血病的发生源于造血细胞,主要是白细胞的遗传物质发生了异常突变。突变干扰了细胞正常的分化、成熟和凋亡过程,导致异常、不成熟的癌细胞无限增殖,并逐渐取代正常的骨髓造血细胞。
基变的原因可能是电离辐射,长期接触了某些化学物质,病毒感染以及遗传。
而叶梓是因为基因突变,叶梓爸爸搞室内装修的,她经常和叶爸爸跑装修,受装修材料中的化学物质影响,时间一长就被诱发了。
在十六岁的天空里,叶梓的出现实在是给洛予安带去了生与死的深切思考。
原来,人不是健康活到老之后才会死亡,身边的人们是随时都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如何面对生命历程中的生与死,是一个人必须面对的严肃主题,这无关年龄,阅历和身份。
生命很脆弱,可是洛予安也相信生命很顽强。
小小的七点和大橘,不是在车流中饥饿里活了下来遇见他们了吗?
叶梓姐姐那么积极乐观,年轻漂亮,洛予安愿意相信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