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砸在炽回深胸口的那声闷响，在秋情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个晚自习。她能清晰回忆起他当时蹙起的眉头，瞬间沉下去的脸色，还有那双看向她时，深不见底、辨不出是怒火还是其他什么的眸子。

周围的同学早就从震惊中回过神，窃窃私语不断飘进耳朵，夹杂着林倩刻意放大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关心”：“哎呀，秋情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砸到炽回深身上了？他没事吧？会不会找你麻烦啊？”

秋情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是机械地翻着书页，脑子里乱得像一锅被唢呐吹糊了的粥。懊悔、后怕、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炽回深反应的在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他最后那句话，“下次，看清楚目标再扔”，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指责，没有训斥，却比任何暴怒都让她心里发慌。他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不知轻重、只会惹麻烦的疯子？会不会更讨厌她了？

这个认知让秋情胸口发闷。她不想被他讨厌。

哪怕他平时总是一副冰山样子，哪怕他说话难听，哪怕他上次莫名其妙对她发火……但想到他可能从此用更加冰冷、甚至厌恶的眼神看她，秋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行，得道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她也该为误伤他道个歉。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秋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直奔炽回深所在的高二（一）班。然而，重点班晚自习通常还会拖堂几分钟，她赶到时，教室里灯还亮着，老师正在讲台上总结。她只好在走廊拐角处焦躁地等着。

等到（一）班也下课，人流涌出，她却没看到炽回深的身影。拉住一个眼熟的学生问，对方说炽回深一下课就匆匆走了，好像往停车场方向去了。

停车场？这么晚了他去停车场干什么？他家司机通常都在校门口等。

秋情心里疑惑，脚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停车场方向跑去。夜晚的校园安静下来，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停车场位于学校最僻静的西侧，靠近教师公寓，晚上更是没什么人。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停车场入口，放慢脚步，目光搜寻着。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零星停着几辆车。然后，她看到了。

炽回深就站在他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旁，背靠着车门，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夜空。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交织，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却也透着一股与周遭寂静融为一体的孤寂感。

他没有在等人，也没有要上车离开的意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秋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炽回深转过头。看到是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出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那个……”秋情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下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会进来……砸疼你了吧？”

她顿了顿，没听到他回应，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依旧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冰一样清冷。

秋情心里更没底了，硬着头皮继续：“我……我当时在气头上，林倩她们说话太难听了……我没控制住。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乱扔东西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恼。

晚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炽回深依旧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秋情低垂的脑袋上，看着她那总是神采飞扬、此刻却写满不安和歉意的发顶，看着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绞在一起、显得有些无措的手指。

胸口被文件夹砸中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点疼痛，与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加汹涌而陌生的情绪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看着她因为别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就气得不管不顾，看着她用那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反击，看着她此刻像只做错事的小动物一样，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道歉。

这一切，都和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那个世界讲究权衡利弊，讲究优雅体面，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愤怒要克制，喜悦要适度，就连喜欢……也该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结果。

可秋情不是。

她的喜怒哀乐都如此鲜明，如此外放。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皱眉，生气了就骂人甚至扔东西（虽然方式有待商榷）。她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出头，也会因为误伤别人而如此认真地跑来道歉。

她的世界是混乱的，嘈杂的，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充满了让他无法理解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生命力。

就像此刻，她明明害怕他生气，害怕被他讨厌，却还是鼓起勇气站在这里，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歉意。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本真的懊悔和不安。

这种纯粹，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用规则和冷漠构筑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