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稚气未脱的脸。她认得秋情,抽抽噎噎地说:“情、情姐……我的画……被他们撕了……”
原来这女生是美术特长生,这次艺术节憋足了劲想参加,花了好几个通宵画了一组作品,结果被班里几个嫉妒她的同学找茬,把画稿抢去撕掉了。
“他们说……说我画得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女生越说越伤心。
秋情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线条虽然稚嫩却充满灵气的画作,一股火气就冒了上来。她最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情。
“别哭了!”她拍了拍女生的肩膀,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混不吝的豪气,“画被撕了算什么?再画就是了!情姐帮你!”
她拉起女生,帮她捡起地上的碎纸片,然后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何静!立刻!马上!把咱们‘槐安巷艺术复兴委员会’的成员都叫上!对,就是现在!到小花园集合!有紧急任务!”
不到十分钟,以何静为首,七八个打扮各异、但都散发着“非主流”气息的男生女生就出现在了小花园。听完秋情的“任务简报”,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敢欺负我们搞艺术的!”
“情哥!你说怎么办吧!”
“是不是要去把他们班给堵了?”
秋情大手一挥:“堵什么堵!咱们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以艺术服人!”
她指挥若定:“何静,你带两个人,去把高一(七)班后墙那块黑板报给我占了!画点有冲击力的!小美(那个哭鼻子的女生),你负责构思,要什么风格直接跟何静说!剩下的人,跟我去搜集材料,咱们给小美把撕掉的画,用更大的阵仗‘复刻’出来!”
于是,傍晚的南华中学,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高一(七)班后墙的黑板报,被一群高二的“艺术混子”强势接管,何静正用粉笔勾勒着一个张牙舞爪、充满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巨型骷髅头(据说是代表“摧毁创造力的恶魔”);而小花园的空地上,秋情正指挥着其他人,用捡来的树枝、落叶、废弃横幅甚至是从食堂顺来的废弃鸡蛋托,拼贴、组装着一幅规模宏大、立意抽象(旨在表现“被撕碎的美梦与重生”)的集体创作。
秋情自己也撸起袖子,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彩色喷漆,在一块旧床单上喷绘着扭曲却充满力量的图案,嘴里还不停地给“队员们”打气:
“对!就这样!把那块破布当星空!”
“颜色再大胆点!抽象不怕,就怕不够劲!”
“那边那个谁!对!把你那个破吉他弦用上!就当是连接梦想的桥梁!”
她忙得满头大汗,脸上蹭了好几道颜料,头顶那根呆毛都翘了起来,在夕阳下显得活力四射,像个指挥若定的……呃,抽象派战场女将军。
这幅热火朝天(且颇为混乱)的景象,自然吸引了不少放学路过的学生驻足围观。议论声、笑声、甚至还有几声口哨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在教学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后,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经注视了这里很久。
炽回深刚结束学生会的会议,正准备离开,就被楼下小花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她像个忙碌的工蜂,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中穿梭;看着她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涂抹喷漆;看着她拍着那个高一女生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仿佛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伟业;看着她身边那群唯她马首是瞻的“队员”……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颜料的手指,和她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上。
这种毫无效率、混乱不堪、甚至有些幼稚的“帮助”方式,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体系里,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这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
但是……
他看着秋情那双在夕阳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热情和生命力,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再次悄然涌动。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混合着轻微烦躁和……被吸引的复杂感觉。
他看到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对着一个总是立不起来的“装置”抓耳挠腮。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直接把自己头上那顶歪戴着的、何静送的电路板王冠摘了下来,三两下拆解,用里面的电线和发光二极管,固定住了那个摇晃的“艺术品”。
看着她那副“我可真聪明”的得意样子,炽回深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笨拙,冲动,毫无章法。
却又……该死的耀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司机提醒他该去参加下一个商业晚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依旧在“抽象”战场上挥斥方遒的身影,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窗边。
挺拔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寂。
他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依旧是秋情那张沾着颜料、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校内论坛,找到了那个已经沉寂一段时间的【今日男神吐槽日记】。最新一条,还是那条“休刊通知”。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退出了论坛。
有些东西,似乎正在失控。
而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阻止这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