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汇演的余热尚未完全散去，南华中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入了另一场全民狂欢——月考。

对于秋情这样的艺术特长生来说，月考约等于一个可以合法睡懒觉、泡琴房、甚至溜出校门去音像店淘换老旧唱片的美好假期。文化课考试？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周一早上，当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息时，秋情正叼着一袋酸奶，慢悠悠地晃荡在通往艺术楼的小路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命运交响曲》（用唢呐的腔调），姿态闲适得仿佛周遭那些抱着课本做最后冲刺的同学都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秋情！”班长抱着一摞复习资料，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幽魂般地从她身边飘过，有气无力地提醒，“虽然你不用考，但也别太嚣张了……影响士气……”

秋情吸溜完最后一口酸奶，把袋子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班长大人，您就安心地去赴死吧！我会在艺术的殿堂里，为你们的精神祈祷的！”

班长翻了个白眼，抱着她的“精神食粮”飘走了。

秋情心情大好，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自由。她盘算着今天要攻克那首难度极高的《一枝花》，再去图书馆借几本关于爵士乐即兴的书，晚上还可以……

她的美好畅想，在路过高三教学楼时，被硬生生打断了。

高三楼的气氛，比高二这边还要凝重十倍。走廊里空无一人，每个教室都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老师强调重点的模糊声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压力”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着整栋楼。

秋情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扫过一楼那一排作为考场的教室，然后，定格在了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个教室——高二（一）班，也是传说中的“第一考场”。

此刻，第一考场的门窗也紧闭着，但从门上方那扇小小的气窗里，能隐约看到里面坐得笔直的身影。

炽回深肯定在里面。

秋情的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念头。全省第一嘛，当然是坐镇第一考场的头把交椅。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考试时的样子：一定是面无表情，下笔如飞，仿佛做的不是试卷，而是在批阅奏折。周围的同学还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他可能已经在检查第二遍了，甚至还有闲心思考一下宇宙的终极奥秘。

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撇撇嘴，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第一考场门口旁边，靠墙放着一个眼熟的、深蓝色的保温杯。

那是……炽回深的杯子？

秋情脚步一顿。她记得很清楚，炽回深确实有这么一个牌子看起来很高级、设计极其性冷淡的保温杯，他好像经常带着。怎么会放在外面？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杯子孤零零地立在墙边，像是被主人不小心遗忘的。她甚至能想象出炽回深拿着准考证和笔袋，一脸淡漠地走进考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杯子落在了外面。

哈！全省第一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秋情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甚至升起一股幸灾乐祸。她几乎能想象等会儿考试中途，那家伙想喝水却发现杯子不见了的窘迫样子——当然，以他那张冰山脸，估计窘迫也看不出来，顶多就是周身气压再低个十度。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打算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

可是……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九月的天气，虽然不算酷暑，但教室里闷那么久，肯定会渴吧？而且那家伙一看就是那种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人，说不定只喝特定温度的水？万一因为没水喝影响了发挥……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秋情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穿着恶魔装，挥舞着叉子：“管他呢！让他渴着！谁让他平时那么拽！正好看看冰山缺水会不会融化！”

另一个小人顶着天使光环，一脸圣母：“不行不行，好歹是刚一起演出过的‘战友’（虽然过程很坎坷），见死不救非好汉！而且他上次在舞台上还扶了你一把呢！（虽然动机不明）”

恶魔小人：“那是他怕你砸了他的钢琴！”

天使小人：“可他后来还问了你那句话呢！（虽然你没好好回答）”

恶魔小人：“那是他小心眼记仇！”

……

秋情甩了甩头，把两个小人同时拍飞。她盯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像是盯着一个烫手山芋。

拿，还是不拿？

最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残存的良心”，或者“对学霸大脑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飞快地弯腰拿起那个保温杯。杯子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她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果然没水。

秋情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拿着杯子，像揣了个赃物，一路小跑冲向教学楼每层都有的开水间。

接水的时候，她看着哗哗流出的热水，心里还在吐槽：真是欠了他的！她秋情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给人跑腿接水的活儿？还是给那个炽回深！

接满水，小心地拧紧盖子，秋情又做贼似的溜回第一考场门口。她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艰巨的秘密任务。她拍了拍胸口，正准备功成身退，考场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监考老师拿着一叠试卷走了出来，似乎是去办公室取东西。

而就在门开合的那一瞬间，秋情的目光，好死不死地，穿过监考老师的肩膀，精准地撞上了教室里，正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上的，炽回深的视线。

他似乎刚写完什么，正放下笔，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就那么抬着眼，目光淡淡地，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门外僵成石像的秋情身上。

他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秋情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死机。她手里还保持着刚才调整杯子角度的姿势，脸上混杂着做坏事被抓包的惊慌和强装镇定的扭曲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