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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广陵风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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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沙渐被明觉传见了。

她知道明觉想找她谈什么。

这些日子因自在堂里那事,门派里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佛门禁地里竟藏有一名前青楼女子,这怎么说都令人难以启齿。

渡沙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觉。

她不喜欢广明寺。在这里,她总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因一些不值得的人难过。可所思所想与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人不对,事不遂。

所以,她考虑离开了。

离开想来是件好事,法修不适合她,她不想在没有天赋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即使明觉对她很好,她也不想因此而被拖累脚步。

她知道明觉对她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君稀。但是那又怎样,这份好意落到了实处,便不是假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明觉见了她,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在蒲团上坐了,继续闭眼念着佛经。

佛坛上最后一抹香灰落了。

明觉这才睁了眼,看向渡沙渐。

“入了秋再走吧,外边热,住处不易找。”

渡沙渐垂眸,“大师,您可有怨我当初没向您坦白身世?”

明觉摩挲着佛珠,叹气道:“你接纳什么,什么就消失;你对抗什么,什么就存在。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看向渡沙渐,眼神中满是悲悯和慈爱。

“课就不必去上了。婷玉那边,我也已让人去说明。接下来,你便在后山歇息些日。这几本心经赠你,闲来无事也 可消磨点时间。”

“我接下来要闭关一段日子,到时恐怕没法为你送行了。”

“佛愿见我了。”

明觉望向那高处的佛舍利。

渡沙渐谢别了明觉,知道这一段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广明寺求学,卷完)

(一)

初秋的广陵,残暑尚未退去。渡沙渐离开了广明寺,在广陵找了一处居所住下。

新家在长乐湖的边上,和东安街有点距离,却也不远。这一带风景优美,租金自然谈不上便宜。好在君稀给她留了不少钱,她自己也有些积蓄,平日里带着面纱,找些帮人驱邪除害的活干干,生活也还算过得去。

她捡了一只小鸟,是只乌鸦。

鸟被她捡到的时候受了重伤,像尸体一样被扔到了垃圾堆里。别人都嫌这鸟晦气,渡沙渐却和它同病相怜,把它从臭烘烘的垃圾里挖出来,带回家,给它包扎、喂食。

鸟不会说话,但听得懂人话。待它好了一点,渡沙渐问它有名字吗,它嘎嘎地乱叫了一通。

渡沙渐没养过宠物,她也没把这鸟当成自己的宠物,所以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在未确认它是否本就有名字的情况下擅自给它起名。

在她心目里,他们不过是搭伙一起走一段生命旅程罢了,就像她和君稀那样。

故她有样学样,将君稀收留她的那套流程也对这鸟走了一遍。

不会说话不要紧,渡沙渐摊开明觉送她的那几本心经,把鸟抱到那边上,让它指出自己的名字。

鸟似乎识字。它先后指出了“南”“舟”二字,于是渡沙渐决定,今后就叫它渡南舟了。

渡南舟有点傻,身体恢复能力却快。伤好得差不多后,它就开始上房揭瓦,到处乱飞。由于怕它和其它乌鸦混在 一起自己认不出来,渡沙渐在它爪子上系了一小截红丝带。

认得了这是有主的鸟,渡南舟就因多次随便在民宅上下雪而遭到了邻里的投诉。

于是渡沙渐就开始像训猫训狗一般训起渡南舟来,教它做鸟也是要讲文明的。

渡南舟学会了像人一样定点吃喝拉撒,却没法做到安分守己。它常常飞出去玩,通常一去就是老半天,到饭点饿了才回家。

有时它不知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就倒在窗台上口吐白沫,渡沙渐又开始教它食品安全的重要性。

渡南舟想必是鸟中的路痴,即使在这一片住了有些时日,仍会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迷路,常常需要渡沙渐满大街小巷地找鸟。

所以渡沙渐做出了世间许多父母会做出的行为——跟踪孩子的行动。

孩子对父母的跟踪如何能不察觉?多数时候不过是遛着他们玩罢了。是故,与其说是渡沙渐在遛鸟,不如说是渡南舟在遛她。

这天,渡沙渐就被渡南舟遛到了东安街上来。

她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过了。三年的光景,东安街倒没有大变模样。熟悉的木牌坊、熟悉的戏台、熟悉的满是青楼的巷、熟悉的……

不知不觉间,一人一鸟已来到了一处儒学堂边上,能听到从里头飘出来的琅琅书声。

那本是红玉楼的遗址。

想来是失了火,还烧死了人,此处成了凶宅,地价降了不少,加之有学堂镇邪的说法,这才设在了这里。但是无论如何,在花街开学堂总归是让人觉得很微妙的。

她想到了阿鹏。如果阿鹏晚生个几年,是否就能在这儒学堂的熏陶下长成更成器的人呢?

想必是不会的。所谓近墨者黑,这一片多的是青楼,没有此红玉楼,还有千千万万个彼红玉楼;没有此秋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彼秋鸿。

人心中杂念颇多,无论外界条件怎么变化,都容易受到诱惑的影响,被欲望所奴役。

渡南舟见她没有跟上,识趣地飞了回来,落在了渡沙渐的肩上。

秋鸿,几年前曾轰动广陵一时的少女花魁,惊才绝艳。

秋鸿是她的艺名。在这之前,她没有名字。

母亲芄兰很恨她,总是叫她“小杂种”、“小贱种”。她们母女二人是一起被卖到广陵来的。

听说芄兰曾经是鲁国某位高官府里的婢女,某夜趁高官醉酒借机勾引,高官误把其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和她有了夫妻之实。

芄兰经此夜后就怀上了孩子。

高官的妻子是鲁国名门望族的长女,在家中说话很有分量。高官敬畏妻子,事后不敢向妻子坦白,只给了芄兰一点钱就将她打发了。

芄兰是个不知足的,亦是个傻的。高官的妻子没有儿子,膝下只诞有一名女儿,芄兰怀胎数月后竟突然现身逼宫,声称自己怀了高官的儿子。

她竟天真单纯至此,真以为自己能母凭子贵,从而以一介贱民的身份撼动世家贵女当家主母的地位。

令她大跌眼镜的是,高官痛哭流涕地跪着和妻子道歉,并决意要将怀了他骨肉的芄兰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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