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轩内,紫玉蝴蝶的微凉触感还在指尖,窗外流云仙宴的灯火喧嚣却已渐渐阑珊。鹤知玹那句“不必深交”的余音犹在耳边,我正望着夜色出神,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道清朗温润、带着恰到好处歉意的声音:
“云芷仙子可曾安歇?南宫瑾冒昧来访,不知可否打扰片刻?”
南宫瑾?他竟深夜独自前来?
我心中微凛,迅速收敛了方才舞后的些许激荡心绪,将紫玉蝴蝶发饰仔细簪回发间,理了理鬓发与衣裙,这才起身,走到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扉平静应道:“南宫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温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恳切:“并无要事,只是……方才仙子一舞,令瑾心旌摇曳,难以自持。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深露重,不敢久扰,只求仙子赐见片刻,容瑾……当面致谢与……请教。”
请教?这理由找得着实有些牵强。我眉头微蹙,想起师尊的提醒,本欲婉拒,但心底那股因他异常反应而生出的疑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我改了主意。
也罢,与其避而不见,任其猜疑,不如当面看看,这位南宫少主究竟意欲何为。
“公子稍候。”我转身,将桌上鹤知玹留下的那盏清心凝神的“星月盏”灯芯挑亮了些,莹白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室内。这才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南宫瑾一身月白锦袍已换下,着了件更为简洁的素白长衫,外罩同色薄氅,立于清冷月色与庭前灯影交织的光晕里。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清俊温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却没了惯常的从容,反而像是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暗流,在我开门现身的刹那,骤然亮起,牢牢锁定在我脸上,尤其是我发间那支紫玉蝴蝶,目光复杂得让我心头一跳。
“叨扰仙子了。”他迅速收敛了眼底异色,恢复彬彬有礼的姿态,微微躬身。
“南宫公子客气,请进。”我侧身让开,将他引入室内,却并未关上房门,只留了一道缝隙,既不失礼,也避了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的嫌疑。
南宫瑾似乎并不在意,目光在简雅的室内扫过,最终落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我发间。“仙子这发饰……甚是别致,与今夜之舞,相得益彰。”他语气温和,目光却仿佛带着钩子,细细描摹着紫玉蝴蝶的轮廓。
“师尊所赠,不敢当公子盛赞。”我淡淡回应,引他在客座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与他隔着一张檀木小几。“公子方才所言‘请教’,不知所指何事?”
南宫瑾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一枚莹润的羊脂玉玉佩,目光依旧流连在我发间、眉眼,仿佛在透过我,寻找着什么久远的影子。室内一时静默,只有星月盏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瑾唐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敢问仙子……可曾听过‘流光回转,旧梦重温’之语?”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此乃缥缈之语,云芷修为浅薄,未曾听闻。”
“是吗……”他低低重复,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那仙子……可曾做过一些似曾相识、却又光怪陆离的梦?比如……身在华台,万众瞩目,却心坠寒渊;比如……身着红衣,对月起舞,却无人共赏;又比如……”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同心阵启,血染石台,诺言成空?”
最后八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畔!
红衣对月?同心阵启?血染石台?这分明……与我灵识觉醒时,从石坠和“渊情之心”中看到的、属于“阿萝”与“汐”的记忆碎片,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同心阵”与“血染石台”!
他怎会知道?!难道他……
我猛地抬头,眸光凌厉地射向他:“南宫公子此言何意?云芷的梦境,似乎与公子无关。”
见我反应,南宫瑾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激动、难以置信与深切痛楚的复杂光芒!他霍然起身,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果然……你果然有感应!阿萝……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阿萝!他又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我心中警铃大作,也站起身,后退半步,紫辰剑意蓄势待发,冷声道:“公子请自重!我名云芷,并非你口中的‘阿萝’。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南宫瑾摇头,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我灼穿,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忍住,指尖蜷缩,“不会错的……这眉眼间的神韵,这舞姿中的风骨,尤其是你看人时,眼底深处那抹无论经历多少世事都不会改变的澄澈与倔强……还有你对‘同心’、‘旧梦’的反应……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滴状蓝色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海与一弯小小的新月,散发出纯净、清冷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气息。这晶石的气息……竟与我颈间紫红石坠,有某种遥远的、同源般的呼应!
“这是‘海魄月心’,是我南宫世家代代相传的圣物,也是……也是当年我与‘她’的定情信物之一。”南宫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悔痛,“她说,此物可映照本心,连通梦境。若有一日她……她不在了,或忘记了,此物或许能唤醒一丝灵犀。”
他抬起眼,目光近乎哀求地看着我:“云芷仙子,请你……试着感应一下它,好吗?就当是……了却我一个荒唐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