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此间事了。同心古阵的这部分遗迹,因石坠归位而暂时稳定。赤无烬留下的标记也被古阵力量与情丝回归的冲击彻底清除。
沿着石台指引的通道,我向上浮起,穿过冰冷的井水,重新回到了后花园的晨光之中。
鹤知玹持剑立于井边,星陨剑光已收,周遭再无怨魂虚影,只有晨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见我安然出水,手中握着那枚已然不同的紫红石坠,他重瞳之中星图微澜,掠过一丝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最后归于沉静。
“回来了。”他淡淡道。
“嗯,回来了。”我将紫红石坠小心收起,贴身放好,感受着胸腔中那颗重新变得“完整”而有力跳动的心脏,对鹤知玹露出一个释然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轻松的笑容,“师尊,我好像……找到了一部分自己。”
鹤知玹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似乎也在确认我气息与心境的变化。“回客栈,调息稳固。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悄然离开城主府,回到悦来居。那口古井的异状似乎随着石坠的离开而平复,府中萦绕的悲怨之气也淡去不少,只是城中关于此事的传闻,恐怕还要流传许久。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师尊,他也正静静望着夜空。烟花的光芒在他清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重瞳里,此刻也倒映着漫天华彩,少了几分平日的高远疏离,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静谧的暖意。
烟花表演持续了约一刻钟。当最后一枚巨大的、呈现“月满人间”图案的烟花缓缓消散在夜空,余韵悠长,人群开始带着满足的笑容渐渐散去。
我仍有些意犹未尽,跟着人流慢慢往回走。喧嚣渐远,月色重新变得清朗,洒在青石板路上,如水银泻地。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又逛了许久,精神一旦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通往客栈的巷口时,我的脚步开始有些发飘,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似乎感觉到走在前面的鹤知玹停了下来。
然后,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
“累了?”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月色下格外清晰,少了些惯常的冷冽。
“嗯……有点。”我含糊地应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几乎靠着他的支撑才能站稳。
他似乎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我感觉到他松开扶着我胳膊的手,转到了我的身后。有什么极轻、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物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插入了我因困倦而有些松垮的发髻间。
触感微凉,质地似乎……是花?还是簪子?
这细微的触动让我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了一瞬,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师尊?”
那只刚刚收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前面,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冷淡:“看错了。走吧。”
可我分明感觉到了!那发间的异物感真实存在!
困意再次汹涌袭来,掩盖了那点疑惑。我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几乎是被他半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悦来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我安置在榻上,盖好薄被。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含糊地问:“师尊……我头上……是不是有东西?”
站在榻边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僵硬的轮廓。然后,我听到他平淡依旧、却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不可查滞涩的声音传来:
“没有。睡吧。”
困倦彻底吞噬了我。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我似乎听到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以及一声几近于无的、消散在夜风里的叹息。
翌日清晨,我在鸟鸣声中醒来。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脸上。昨夜记忆回笼,尤其是巷口那似真似幻的一幕。
我立刻起身,走到房中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眼眸明亮,气色红润,昨夜疲惫一扫而空。而我的发髻……虽然因睡眠有些松散,但那枚原本束发的、镶嵌细碎紫晶的玉簪旁,赫然多了一根紫罗兰色的花簪!
簪身是某种温润的淡紫色玉石雕琢而成,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半开的紫罗兰花,花瓣层叠,形态优美,连花蕊都细腻可见。玉石本身并不名贵,但雕工极其精湛,将紫罗兰的清雅柔韧刻画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那淡紫的色泽,与我惯常衣着、紫辰剑的星辉,乃至虚极宫紫辰小筑的花藤,都隐隐呼应。
这绝不是市集上能随意买到的凡品。这是……亲手雕琢的?
我轻轻取下花簪,握在手中,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清冷的星月气息。眼前浮现出昨夜巷口,月光下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
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心中涌动的,是一种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暖流,比昨夜看烟花时的喜悦更加内敛,却更加深入心扉。
师尊他……真的不承认吗?
我将紫罗兰花簪小心地、重新簪回发间,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
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有些心意,本就不需要言语来确认。
就像这紫罗兰花簪,静静地绽放于发间,与星月同辉,与剑心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