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事了,石坠归位,情丝复燃。紫罗兰花簪静静地绾在发间,带着晨光的微温,也带着昨夜月下那未曾言明却已生根的暖意。
鹤知玹推开房门时,目光似乎在我发髻间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重瞳依旧沉静,看不出情绪。“该走了。”
没有询问石坠,没有提及花簪,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寻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无论是他,还是我。
我们并未与任何人道别,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这座刚刚从一场百年怨念与短暂烟花中苏醒的城池。晨雾未散,将远山与道路渲染得一片朦胧。
“接下来去何处,师尊?”我走在鹤知玹身侧,感受着体内更加圆融活泼的灵力流转,以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完整”带来的踏实感。情丝回归,心剑通明之感越发清晰,对紫辰剑的掌控也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苍梧界中域,‘听潮城’。”鹤知玹目视前方,月白袍角在晨风中轻拂,“据虚极宫早年记载,听潮城附近的‘沧澜海眼’,每隔甲子,会短暂平息狂暴的洋流,显露出海底一处古老遗迹的入口。那遗迹的气息,与你石坠如今散发的紫红意蕴,以及同心古阵的某些记载,有模糊的关联。”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听潮城乃此界最大的海陆交汇之地,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或可探听到更多关于同心古阵其他部分,乃至焚心炼狱在此界活动的蛛丝马迹。”
寻找可能与石坠、古阵相关的下一处线索,同时探查敌踪。目标明确。
苍梧界地域广袤,从南域临渊城前往中域听潮城,即使以修士的脚程,也需横跨数万里之遥,途经山川大泽、凡人国度与修真势力。鹤知玹并未选择直接御剑飞越——那样太过招摇,也失了在红尘中行走、潜移默化巩固我心境的本意。
我们如同真正的游历修士,时而徒步,时而搭乘凡人的车船,偶尔在人迹罕至处低空御器一段。一路上,看遍春华秋实,市井百态。
我像个初生的孩童,贪婪地感知着这个“全新”的世界。看到田间老农辛勤耕作后,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望着秧苗的满足眼神,心中会涌起对“生”的感动;路过小镇,见孩童因一串糖葫芦破涕为笑,也会不自觉弯起嘴角;目睹江湖客的快意恩仇,会为那份直率的血性而动容;听闻书生寒窗苦读的执着,亦能体会到那份对“道”的不同追求……每一种情感,都那么真实而鲜活,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能与之共鸣的涓涓细流。
鹤知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行走,偶尔在我对某些现象流露出困惑或特别感触时,会以寥寥数语点破关窍,引导我更深地思考情感与天道、人性与修行的关联。他的话语往往直指本质,如同拨云见日。而他月白的身影,无论置身于繁华街市,还是荒郊野岭,都始终是我心神最安稳的锚点。
发间的紫罗兰花簪,我再未取下。他似乎也从未再提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但有时,当我因沉浸在某种感悟或景色中而微微出神时,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会落在我发间,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旅途并非总是风平浪静。也曾遇到过剪径的毛贼(自然不堪一击),遇到过试图窥探我们根底的当地修真势力(被鹤知玹轻易打发),甚至在某处古战场遗迹外围,遭遇过一小股游荡的、沾染了微弱魔气的妖兽,被我们顺手清除。紫辰剑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交锋中,剑光越发凝练,那抹紫红意蕴与净念星辉融合得愈发完美,对邪祟之气的克制也越发明显。
走走停停,约莫两月余,我们终于抵达了苍梧界中域,临近沧澜海的边缘地带。空气变得湿润,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远眺东方,水天相接之处,一片蔚蓝无垠。
听潮城,便坐落于此。
还未入城,已能感受到此地的非凡气象。城墙高达数十丈,以巨大的青色海岩砌成,常年被海风侵蚀,呈现出斑驳沧桑的纹路。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商队络绎不绝,远比临渊城繁华喧嚣十倍不止。其中不仅有人族修士、凡人商贾,还能看到一些海族模样的生灵(保持着部分鱼类或贝类特征)、甚至气息各异的异界旅人,奇装异服,语言各异,一派光怪陆离的开放景象。
“听潮城不属任何单一王朝或宗门管辖,由本地最大的几家商会与修真势力共同维持秩序,只要不触犯城规,交纳一定费用,皆可入内交易、停留。”鹤知玹一边随着人流前行,一边传音与我简略介绍,“此地龙蛇混杂,消息流通极快,但真假难辨,需仔细甄别。我们先寻一处落脚,再打探沧澜海眼与海底遗迹的消息。”
我们缴纳了入城费,踏入城中。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侧楼阁高大,商铺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门。贩卖的物品从普通的绫罗绸缎、粮油米面,到蕴含灵气的海兽材料、深海奇珍、各色丹药符箓、甚至一些来历不明的古物,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食物香气以及淡淡的灵气、妖气混杂的复杂味道。人流摩肩接踵,需得运起一丝灵力,才能保持步履从容。
鹤知玹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带着我穿街过巷,避开最喧闹的主干道,来到一条相对清静、但建筑明显更为精致的街道,在一家名为“海云阁”的客栈前停下。客栈临水而建,后院似乎直接连通着城内运河,环境清幽,灵气也较外间浓郁几分。
要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后,已是午后。
“师尊,我们如何去打听海眼和遗迹的消息?”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运河中来往的梭形小船,问道。
“此类消息,寻常茶肆酒楼能听到的,多半已是人尽皆知的传闻或过时信息。”鹤知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叩,一层隔音结界悄然布下。“听潮城有数处专门交易情报与发布委托的隐秘场所,其中信誉较高的一处,名为‘蜃楼’。”
“蜃楼?”
“嗯。表面是一家经营古董、奇物与海图的铺子,实则背后有本地大商会的影子,消息网络遍布沿海乃至部分内陆地界。支付足够代价,可获得相对可靠的情报,亦可发布寻人觅物的委托。”鹤知玹取出一枚非金非木、雕刻着简易浪花纹路的黑色令牌,“这是早年游历所得的信物,或许还能用。”
他起身:“你且在房中休息,或可去街上随意走走,熟悉环境,但勿要走远,莫要轻易与人冲突。我去蜃楼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