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那抹哀伤太过沉重,太过古老,仿佛承载了整个族群湮灭时的绝望与不甘,却又奇异地纯净,不含丝毫怨毒。
“怎么了?”师尊立刻察觉,回身扶住我,清冷的力量涌入,帮我稳住灵识,同时目光如电,扫向那具遗骸。遗骸眉心那点绿光已然熄灭,再无异常。
“没……没事。”我喘息着,将刚才的感受简单告知。
师尊听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木化遗骸群,重瞳深处似有冰河流动。“看来,青萦所言不虚。你身上的特质,确实能触动此地沉寂万古的某些‘残留’。这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引信。跟紧,莫要再轻易触碰。”
我们继续前行,更加小心。穿过祭灵木族的归寂地后,前方景象又是一变。
出现了一片完全由晶莹剔透、却内部布满黑色裂痕的“玉化森林”。这里的树木,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所有水分、注入琉璃后凝固,每一片叶子、每一道树纹都清晰可见,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死寂得令人窒息。黑色的裂痕如同蛛网遍布,那是空间裂痕与诅咒之力侵蚀留下的永久伤疤。行走其间,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琉璃即将碎裂的“咔咔”声,不知是真实声响,还是直接作用于灵识的幻觉。
而在这片玉化森林的尽头,我们此行的第一个明确目标,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寂灭残碑。
或者说,是寂灭残碑的基座之一。
真正顶天立地的残碑主体,依旧在极远处,如同支撑这片湮灭梦境的天柱阴影。而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一座高达百丈、同样由某种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纹路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的四方碑座。碑座已然残破,上半部分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劈开、掀飞,只留下布满狰狞裂痕的基座与一小截断裂的碑身。
即便如此,靠近它时,那股沉重、古老、寂灭的气息,依旧如同实质的海潮,扑面而来,压迫得人呼吸(灵识层面的)都为之一滞。碑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花灵文字与祭祀图案,仅从残留的线条与几个勉强可辨的符号来看,记载的似乎是关于守护、牺牲、以及某种……“净化”或“镇压”的宏大仪式。
而在残破的碑座之下,最引人注目的,是缠绕、攀附在碑体上的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紫罗仙藤的枯骸。
它的主干粗壮如山脉,即便已经彻底枯死、木质化为深沉的紫黑色,依旧能想象其生前遮天蔽日的宏伟。无数比巨龙更粗壮的枝蔓藤条,如同忠诚的卫士,紧紧缠绕着残碑,有些甚至直接勒入了碑体的石材之中,与之生长在了一起。藤身上,同样布满了与玉化森林类似的、晶莹与裂痕交织的质感,只是颜色是深紫近黑。
最奇异的是,在这株巨大紫藤枯骸的某些节点处,比如主干与主要枝丫的分叉点,或是某些缠绕碑体特别紧密的藤环中央,生长着一朵朵……花。
并非鲜活的花,而是如同用最上等的紫玉与星尘雕琢而成的、永恒凝固的花苞。它们紧闭着,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内敛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光华的颜色,从深紫、到淡紫、再到近乎透明的月白,各不相同。这些玉质花苞,与我这“北辰引”上点缀的那朵,形制极为相似,只是大了无数倍,气息也更加古老、沉重。
它们静静地点缀在枯死的巨藤上,如同献给这座寂灭残碑与这片亡者国度的、永恒不凋的祭奠之花。
“这是……”我震撼地望着那株与残碑共生的紫藤枯骸,以及那些玉质花苞,心头涌起莫名的熟悉与悲怆。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属于我这一脉先祖的终极归宿。
“万芳幽冢的初代镇守之一,‘紫寰祖藤’的遗蜕。”师尊给出了答案,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玉质花苞上,若有所思,“传说其以身为祭,灵化万千,镇于此碑,维系幽冢最后的‘净念’不堕。看来,青萦让你来此‘献上一缕生机’,所指的,或许并非寻常草木精气,而是……”
他看向我,重瞳之中星辉明灭:“……而是你这历经红尘劫难、又重续浊海牵连的,独特的‘命魂之契’所衍生出的新生气息。唯有此等兼具‘至纯本源’与‘红尘淬炼’特质的生机,才有可能触动这些早已凝固的‘净念之花’,从而唤醒紫寰祖藤遗蜕中,可能留存的、关于如何‘渡浊海’的真正启示。”
唤醒祖藤遗蜕?获取渡海启示?
我看着那株顶天立地、虽死犹生的巨藤枯骸,感受着它与“北辰引”、与我自身本源那强烈的、血脉同源般的呼唤与共鸣,灵识深处那道灼痛之丝,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痛楚,更像是一根被绷紧的、连接着未知彼岸的琴弦。
然而,就在我们凝神观察紫寰祖藤遗蜕与寂灭残碑基座时,异变突生!
那片我们刚刚穿过的、晶莹剔透的“玉化森林”,毫无征兆地,齐齐震颤起来!
不是风吹,不是地动,而是整片森林,连同其内部的空间裂痕,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发出了低沉而愤怒的嗡鸣!
“不好!”师尊脸色微变,瞬间将我护在身后,周身清光大盛,“此地封印被我们的气息与那抹生机扰动,玉化诅咒与空间畸变被激活了!”
话音未落,只见玉化森林中,那些遍布树木的黑色空间裂痕,如同活过来的蜈蚣,开始疯狂蠕动、延伸、彼此连接!一道道扭曲的、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在森林中张开,如同怪兽的巨口,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物质与能量,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同时,那些晶莹的玉化树木表面,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诅咒纹路,纹路蔓延之处,树木仿佛拥有了邪恶的生命,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它们拔地而起(尽管没有真正的土地),根须化为尖锐的玉刺,枝干化作锋利的刀刃,如同被诅咒操控的傀儡大军,朝着我们所在的残碑基座方向,缓缓包围、挤压过来!
森林上空,那些飘荡的雾絮也瞬间暴动,凝聚成一道道呼啸的青色与灰白色的龙卷风,风中夹杂着尖锐的、仿佛无数叶片破碎与魂灵哀嚎的声响,卷起地面上玉化的碎屑与腐朽的花叶尸骸,形成遮天蔽日的死亡风暴,席卷而至!
更可怕的是,我们脚下的“尸骸原野”也开始不安地涌动,仿佛有什么深埋地底的、更加古老而恐怖的东西,正在被这连锁反应惊醒,即将破土而出!
前有暴动的玉化森林与诅咒龙卷,后有无尽尸骸原野的未知异动,头顶是扭曲的空间裂隙……
我们,似乎触动了万芳幽冢沉寂万古的防御机制,或者说……反噬机制。
而这,恐怕仅仅只是开始。
师尊将我牢牢护在身后,苍青色的身影在漫天暴动的死亡景象中,挺直如即将出鞘的利剑。他掌中,那柄曾经斩杀狐妖、净化浊气的青铜古尺,已然浮现,尺身之上,古老的星宿山川刻纹次第亮起,散发出镇压诸天的煌煌清光。
“站定,莫离我周身三丈。”他的声音,在毁灭的风暴前奏中,依旧冷定如铁。
我紧握腕间光华流转的“北辰引”,强忍着灵识深处因危机与那株紫寰祖藤遗蜕共鸣而带来的、几乎撕裂般的悸动,挺直背脊。
万芳幽冢的考验,或者说,它隐藏了万古的狰狞面目,终于在我们探寻“舟楫”的路上,露出了第一颗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