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斜对面一位额生金色龙角、气度威严的龙君开口,声如闷雷:“既为镇守,当有镇守之能。今日瑶池盛会,恰逢蟠桃初熟,不如让这位‘紫府镇守’显露一手,也让我等见识下,虚极宫一脉,是否真有点化草木、镇守山河的玄妙?”
此言一出,不少仙家附和,目光灼灼。
这已不是暗讽,而是明晃晃的刁难了。在座哪位不是神通广大?让我一介下界山灵“显露一手”,无异于让溪流与江海比深。
我抬眸,看向师尊。
他依旧平静,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重瞳之中星辉流转,深不见底。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立刻回应。
殿内的气氛,因这沉默而变得微妙起来。空气凝滞了一瞬,连仙乐都似乎低了下去。
那龙君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一丝上位者的兴味,仿佛只是在提议一场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周围仙神或含笑观望,或故作专注地欣赏盘中仙果,都在等待师尊的反应——或者说,等待我的难堪。
我能感觉灵识虚影在微微发冷,如同骤然暴露在九幽寒风之中。发间那朵紫罗本体花,似乎也感知到压力,光华内敛,花瓣边缘轻轻向内卷曲。
就在我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准备起身——哪怕明知是自取其辱——时,师尊搁下了手中的玉杯。
杯底触及寒玉案,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叮”。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仙神耳中。
他并未看那龙君,也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把玩的玉杯上,仿佛那杯沿的弧度比这满殿仙神更有趣。
“敖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封湖面般的冷硬质感,直呼东海龙王之名,“你掌东海,辖八万四千水脉,可知其中澜沧水眼,去年惊蛰,灵气为何迟滞三息?”
被唤作敖广的龙君面色微微一凝。
师尊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你座下锦鲤跃龙门之试,近三百年成功化龙者,较之上个三百年,少了七成。可知缘由?”
龙君额角金鳞隐现微光,那是龙族心神波动的迹象。
“西海定海神针铁,底座南侧三寸处,有细微裂痕,始于何时?因何而起?”师尊抬起眼,目光终于投向龙君,那双重瞳深不见底,却仿佛能映照出对方所有不欲人知的隐忧,“尔为四海龙族之长,这些自家门前之事尚未理清,倒有闲情,来考较吾门下弟子,山野微末之技?”
一字一句,平平道来,没有半分火气,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东海龙王最在意也最隐秘的权柄根基之上。
满殿寂然。
方才还面带玩味的众仙,此刻神色各异。有惊异于虚极尊主对下界琐事(于他们而言)竟如此了如指掌;有暗自揣度龙王是否真的治下出了如此纰漏;更多是收起了轻慢,重新审视那位始终沉默、气息沉静的苍青身影——他并非不问世事,只是……不在意。而当他在意时,竟能如此精准地直击要害。
东海龙王敖广的脸色,已从最初的威严肃穆,变得有些僵硬,金鳞微光闪动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在师尊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不再言语,自顾自饮了一杯闷酒,算是默认了退让。
一场风波,竟被师尊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没有炫目的法术,没有激烈的争辩,只是几句陈述事实的问话,便让一位威震四海的龙君偃旗息鼓。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司礼仙官适时示意,仙乐再起,一队队姿容绝世的仙娥手捧玉盘,开始呈上蟠桃、龙肝凤髓等珍馐。众仙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低声交谈复起,只是再无人将探究或轻视的目光,明目张胆地投向我这边。
师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执壶,为自己续了一杯仙醪。雾气氤氲,模糊了他清寂的侧颜。
我坐在他侧后方,怔怔地看着他挺直如孤峰的背影,灵识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感激?或许更多是一种……被彻底庇护的安全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惭形秽。
他如此强大,洞若观火。而我,却需要他在这等场合,为我挡下如此微不足道的刁难。
“莫要多想。”
他的意念忽然传来,依旧平淡,直接响在我灵识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
“专心宴会。”
我心头微震,连忙收敛心神,垂下眼眸。案上的蟠桃异香扑鼻,仙酿流光溢彩,可我却食不知味。方才那一幕,和他传来的简短意念,反复在灵识中回荡。
宴会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师尊再未多言,只偶尔与邻座一位气息同样古老沉静、手持枯藤杖的白发老仙颔首致意。那老仙倒是饶有兴致地隔着座位,对我投来一个温和善意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仙乐渐歇,宴会接近尾声。西王母并未亲至,只有一位瑶池女官代为主持,说了些场面话,众仙起身应和。
就在众仙准备依次告退时,那位先前对我释放善意的白发老仙,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虚极小友,今日你这记名弟子,虽未展露神通,然观其灵光凝实,根基沉厚,更难得的是……心性似乎颇为澄净,于这瑶池万千繁华中,亦能守持本心,不错,不错。”
他顿了顿,手中枯藤杖轻轻点地,继续道:“老夫观她发间那朵紫罗本体花,似乎别有一番意趣,可否借来一观?”
此言一出,刚轻松些的气氛又是一凝。
众仙目光再次聚焦而来,这次更多了几分好奇与审慎。这位枯荣叟乃上古地仙,德高望重,眼力毒辣,极少如此公开赞誉后辈。他开口索要一观,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意义不同。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发间微凉的花瓣。
师尊侧过身,第一次在殿内,正面看向我。我指尖触着发间微凉的花瓣,看向师尊。
他目光沉静,重瞳深处映着殿内流转的宝光,也映出我带着一丝无措的灵识虚影。他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应允,亦是……交给我自己应对。
心尖微颤,却也奇异地一定。我取下那朵半开的紫罗本体花,它在我灵识虚影的“掌心”悬浮,流转着地乳与先天紫气的微芒,比在发间时更加莹润。
我起身,捧着花,走向那位白发老仙——枯荣叟。殿内众仙目光如织。
行至案前,我微微躬身:“前辈。”
枯荣叟笑眯眯地接过花,枯瘦的手指捻着花茎,凑近细看。他眼中并无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如同农人打量一株长势喜人的新苗。
“唔……地脉精纯,更难得的是,竟还融了一丝极新鲜的先天紫气……这手法,倒是颇得‘润物细无声’之妙。”他低声自语,又抬头看我,“小姑娘,这花离了本体,还能开多久?”
我怔了下,如实道:“若离了地脉滋养,半日便会光华内敛,三日内重归灵气,返哺紫府。”这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紫罗仙藤的特性。
枯荣叟却抚掌而笑:“好一个‘返哺紫府’!不贪恋形骸,不执著外显,取之于山,还之于山。这便是你的‘镇守之道’么?”他将花轻轻递还给我,“虽是微末之技,暗合自然之理。虚极小友,你这弟子,收得不错。”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师尊说的。
师尊依旧平静,只对枯荣叟略一颔首:“谬赞。”但殿内气氛,因枯荣叟这番话,已悄然转变。那些审视与轻慢,大多化为了更多的探究与思索。
回座时,我握紧失而复得的紫罗花,灵识虚影上那层光华,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静、温润。
宴散,众仙告辞。
离开琼华殿,走过漫长的虹桥,师尊依旧沉默走在前面。直到远离瑶池,踏上返回虚极宫的星尘光桥,他才在猎猎罡风中,传来一道极淡的意念:
“枯荣叟所言‘镇守之道’,你……记下。”
我望着他始终挺直的背影,灵识深处,那朵紫罗花的光华,无声地、温柔地绽放开来。
“是,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