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尽，工作室重归空旷，只剩下清洁后过于洁净的空气，和那些沉默闪烁的监控红灯。祁烬没有离开控制室，她面前的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苏晓展示羽毛书签、平静叙述的那段录像。一遍，又一遍。

她的指尖停在暂停键上，画面定格在苏晓微垂的眼睫，和掌心那枚褪色的金属羽毛上。太完美了。完美的平淡，完美的安全，完美的……无懈可击。就像一个考生，精准地回答了试卷上每一个预设的问题，没有超纲，没有失误，连情感流露的浓度都恰到好处。

可越是完美，祁烬心底那根刺就扎得越深。这不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在分享略有意义的旧物时该有的状态。哪怕是最内向寡言的人，提及承载着“可能性”期待的旧日礼物，眼神或语气里也总该有一丝微澜——或怀念，或自嘲，或淡淡的遗憾。苏晓有什么？只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温和的平静。

她在掩饰。或者说，她在扮演。扮演一个名叫“苏晓”的艺术史学生该有的反应。

但黄昏街角那个抚摸猫咪的苏晓，监控里脚尖灵巧定住铅笔的苏晓，那些自然流露的、与记忆中的时谒严丝合缝的细微习惯，又是什么？

两种截然不同的“苏晓”在她脑海中激烈冲撞。一个是精心构建的角色，一个是偶露峥嵘的谜团。

桌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绿灯闪烁。是她派去负责生物检材的心腹。

祁烬立刻接通，没有废话：“说。”

“祁总，东西拿到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晓今天活动后，在楼下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用的是店内陶瓷杯。我们的人在她离开后，以员工身份回收了那只未及时清洗的杯子，提取了杯沿残留的口腔黏膜细胞和指纹。已经送往我们合作的私人实验室，加急处理。最快二十四小时内能有初步DNA和指纹分析报告。”

“指纹单独建档，与现有数据库进行初步比对。”祁烬指示，“DNA样本……”她顿了顿，手伸向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金属小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一个真空密封袋，袋子里装着那条月亮项链和那枚平安扣。爆炸后，她曾让最信得过的专家用最精细的方式清理过它们，但理论上，项链扣环内侧、玉扣穿绳的孔道这些极其细微的转折处，仍有可能残留着极其微量的、属于原主人的生物痕迹，比如皮屑或汗液中的DNA。这原本是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手段。

她看着密封袋里的两样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却固执的光泽。用它们去做比对吗？和那个可能是敌人、也可能隐藏着惊天秘密的苏晓做比对？

风险极高。如果苏晓是秦明的人，那么这次比对行动本身就可能暴露她的关注点和拥有的“底牌”。如果比对结果出现任何“异常”……那掀开的，可能是连她都未必能掌控的潘多拉魔盒。

但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怀疑、探究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驱使着她。她需要答案。一个确凿的、科学的答案，来锚定她几乎要被那些“熟悉感”和“完美扮演”撕裂的理智。

“DNA样本，用B方案。”祁烬最终沉声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确保实验室绝对保密，流程隔绝，只对最终数据报告负责。我要知道，苏晓的DNA，与……存档K样本，是否存在任何超出随机概率的关联。”她没有直接说“时谒”，而是用了内部代号。存档K，就是那些从项链和玉扣上小心翼翼提取、封存的微量生物样本。

“明白。全程加密操作，仅向您汇报。”对方利落回应，随即切断了通讯。

祁烬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五年来深埋心底、未曾熄灭的情感灰烬，是她对爆炸真相的执着追寻，也是她对自己判断力的最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