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阳光依旧慷慨地灌满“云巅工作室”的每个角落,将那些冰冷的监控设备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微妙的紧绷感,像一张被轻轻拉紧的、透明的薄膜。
林小雨是第一个到的,背着她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进门眼睛就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哇,今天感觉不一样!是不是因为学姐要求带小宝贝?”她拍了拍自己的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带了超有意义的东西!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原主时谒,脸色比上次更显苍白了些,眼神里的茫然中掺杂了一丝明显的焦虑。她双手空空,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嘴唇紧抿,显然对“有意义的小物件”这个要求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可能是某种隐性的压力。
王老师温和地迎上去,轻声安抚:“时小姐,别紧张。只是一个小小的分享,如果你没有特别想带的,或者没找到合适的,完全没关系。看看别人的,或者说说话,都很好。”
苏晓(时谒)是和王老师几乎同时抵达的。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看起来清爽又专业。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米白色帆布文件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资料,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深蓝色棉布包裹着的方形小物件。她神色平静,对林小雨的咋呼抱以礼貌的微笑,目光扫过神情紧绷的原主时谒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她当然收到了祁烬通过“溯光”传达的新要求。当听到“提供一件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时,她心里那根名为“生存警戒”的弦瞬间绷到了极致。祁烬在试探。这试探的目标可能包括所有人,但她直觉,自己绝对是重点。
带什么?作为“苏晓”,一个二十三岁、家境良好、学业顺利、人生平淡的艺术史学生,应该有什么“特殊意义”的物件?毕业纪念品?旅行带回的小纪念物?某次重要展览的门票?这些都可以,但也最容易显得刻意和缺乏真正的情感重量。
她最终选择的,是夹在“苏晓”一本旧艺术杂志里、一枚早已褪色、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书签。书签造型简单,是一片抽象的羽毛形状。这是“苏晓”记忆里,初中时某次作文比赛获奖,语文老师私下送的鼓励礼物。老师当时说:“你的文字像羽毛,看起来轻,却能飞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少女时期的“苏晓”来说,这话和这枚书签,确实曾代表过一点关于未来和表达的、朦胧的鼓舞。它足够私人,不至于空洞,却又平淡安全,不会触及任何危险的联想。
她用一块干净的深蓝色棉布将它仔细包好,放进文件袋。同时带上的,还有几份关于“物品与记忆”理论基础的打印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彰显专业。
控制室里,李秘书已经就位。而祁烬,今天并未像上次那样在活动中途出现。但苏晓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屏幕后,以比以往更甚的专注,凝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活动开始,王老师先引导大家围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休息区,简单地重申了这次分享的“自愿、无压力”原则,并率先分享了自己的小物件——一枚陪伴她多年的、光面已经被磨得温润的松石小戒指,是她刚开始学习艺术疗愈时,导师赠予的鼓励。“它提醒我,疗愈的过程就像打磨石头,需要耐心和时间,最终会显露出内在的光泽。”王老师的分享真诚而平和,奠定了安全的基调。
林小雨早就按捺不住,王老师话音一落,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点心盒?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珠宝或纪念品,而是几块颜色各异、形状歪扭的……黏土片?还有一小撮浅灰色的羊绒线。
“看!”林小雨眼睛发亮,献宝似的打开盒盖,“这是上次时谒姐摆的白色小石头!我用黏土给它们做了底座,看,像不像两个小雪山?还有这个,”她捏起那撮羊绒线,“是从上次那块布上小心拆下来的,我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缠在什么上面做装饰!还有还有,这块扁扁的黏土,是时谒姐第一次捏的那个!我都留着呢!”
她展示着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废品”或“边角料”的东西,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珍视:“它们可有意义了!代表我们第一次和第二次一起玩!是我的‘美好回忆收集箱’!”
这出人意料的“藏品”,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动。王老师忍俊不禁,苏晓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连一直低着头的原主时谒,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盒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小玩意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被如此郑重地收藏。
控制室后的祁烬,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透明的塑料盒上,看着里面那些粗糙的黏土“雪山”和一小撮羊绒线,冰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林小雨这孩子……总是能以最直白、最不设防的方式,触及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心绪。这些被时谒(原主)无意中创造、又被林小雨细心保管的“痕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种……被遗忘的、或许本应存在的温暖连接的可能性。
“小雨很有心。”王老师笑着赞道,然后目光温和地转向原主时谒,“时小姐,你呢?有没有想分享的?或者,看到小雨收藏的这些,有什么感觉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原主时谒身上。她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箍住了,身体微微后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我没有东西……不记得……” 她看着林小雨盒子里的东西,眼神空洞,“那些……是我做的吗?我不……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