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谒站在单元楼下,夜风吹得她裙摆微微晃动,脖颈上的月亮项链凉凉地贴着皮肤。祁烬车尾灯那两抹红光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像是把刚才家宴上那股过分真实的热闹和暖意也一并带走了。她独自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感觉刚才经历的一切——祁爷爷爽朗的笑声、精致却家常的菜肴、亲戚们好奇或友善的目光、祁烬那几句分量不轻的话——都像一场过于清晰的梦,此刻正被夜晚的凉风迅速吹散,只留下一些混乱的、带着余温的碎片,硌在她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孤独的回响。
刚走到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了。
林小雨像只受惊(或者说兴奋过头)的兔子,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和她的安心兔抱枕是套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是时刻准备着接收“前线战报”。
“时谒姐!你终于回来了!!!”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房顶,“怎么样怎么样?!快进来!我要听细节!所有细节!一点都不能漏!”
时谒被她拽进屋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客厅的灯开得通明,茶几上摆着薯片、可乐和一堆拆开的零食袋,电视里正无声地播放着一部狗血爱情片——显然,林小雨今晚的“守候”过得相当充实且……充满期待。
“先让我喘口气。”时谒把祁爷爷塞给她的小盒子(她一直攥在手里,都没敢细看)放在玄关柜上,脱下祁烬送的那双平底鞋,换上家居拖鞋。
林小雨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射,从头发丝到脚尖,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她颈间的项链上,确认它还在,然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满意笑容。
“快说快说!”她把时谒按在沙发上,自己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毯上,双手捧脸,摆出最标准的“听八卦”姿势,“祁爷爷怎么样?凶不凶?有没有刁难你?家宴都有谁?饭菜好吃吗?祁烬学姐呢?她有没有护着你?那个什么林薇有没有再搞事情?还有……”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时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下被林小雨点燃的神经。
“祁爷爷人很好,很热情。”她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回答。
“真的?!”林小雨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能教出学姐这么优秀(虽然有点冷)的人,肯定差不了!然后呢?家宴是不是超级豪华?像电视里那样,长长的桌子,银质餐具,每个人身后站个佣人?”
时谒想象了一下祁家那张红木圆桌上堆满的佛跳墙、蟹粉豆腐、家常小炒,以及祁爷爷中气十足的劝菜声,还有祁烬不动声色给她挑肥肉的样子……“唔,挺丰盛的,但……没那么夸张,就是普通家庭聚餐的感觉。”
“普通家庭聚餐?”林小雨有点失望,但随即又振作起来,“那气氛呢?紧不紧张?有没有人给你下马威?”
下马威?时谒想起林薇那杯带着试探的茶和故作亲昵的话语,还有祁烬那句干净利落的回护。“……还好。有个叫林薇的远房亲戚,说了几句,不过祁烬……”
“祁烬学姐怎么了?!”林小雨立刻捕捉到关键词,身体前倾,“学姐是不是霸气护妻了?!快说快说!”
时谒被她那句“护妻”雷得外焦里嫩,嘴角抽了抽。“……就是让她别多管闲事。”
“哇哦!!!”林小雨双手捧心,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粉红泡泡,“‘她不需要从别人那里了解我’——是不是类似这种?!啊啊啊小说照进现实!学姐好A!时谒姐你当时什么感觉?是不是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时谒:“……” 她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林小雨这丫头,是装了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还行吧。”她干巴巴地说,试图蒙混过关。
“什么叫还行!”林小雨不满,“这么关键的情节怎么能一笔带过!细节!我要细节!学姐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看着谁说的?语气怎么样?周围人什么反应?还有你!你当时什么表情?有没有脸红?有没有偷偷看学姐?”
时谒被她问得招架不住,只得简单描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略去了自己心跳失序、脸颊发热的细节。但林小雨是何等人物,立刻从她略显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捕捉到了真相,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嘿嘿”笑声,然后在沙发上快乐地打了个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磕的CP是真的!齁甜齁甜的!”她滚够了,又爬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时谒,“时谒姐,你现在老实交代,你对学姐……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时谒心口那块最混乱的地方。她垂下眼,看着手里水杯中晃动的波纹。
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任务还没完成(或者说彻底失败了),强制关联进度条高悬头顶,世界崩坏的风险如影随形。而祁烬……祁烬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她害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是崩坏前的回光返照,或者是那个71%(现在可能更高了)的强制关联在作祟。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低,“太乱了。”
林小雨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一些,她凑近一点,看着时谒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茫然,语气认真了些:“时谒姐,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顾虑。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不用想那么清楚。你只要问问自己,和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多,还是难受多?看到她维护你、照顾你的时候,心里是温暖的,还是抗拒的?”
时谒沉默着。
开心?好像……有。在祁烬身边,虽然总是紧张、无措、心慌意乱,但那种被稳稳接住、被无声保护的感觉,是真实的。
温暖?今晚祁爷爷拍着她手说“以后常来”的时候,祁烬把清淡的菜夹到她碗里的时候,甚至祁烬拂去她肩上落叶的时候……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确实感觉到了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