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裹着时谒。声控灯熄灭后,楼道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那点惨淡的绿光,映得她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像团模糊的阴影。脑子里那阵尖锐的、陌生的疼痛还在持续,混合着系统冷静到令人抓狂的分析,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楼下车里的微光还亮着,像黑暗中一只固执的眼睛。
时谒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脚底伤口因为压迫传来更清晰的刺痛,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怕惊动声控灯,也怕……惊动楼下那个人。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这次转动得很慢,很轻。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比楼道更黑。她摸索着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去。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配了个哭泣猫猫头表情包:
“时谒姐!我跟王教授聊完了!他说我的初赛作品很有希望!但是复赛要现场展示加答辩,我紧张到原地螺旋升天!求安慰!【图片:一堆设计草图】”
图片里是林小雨密密麻麻的修改笔记和潦草的草图,能看出她的用心和焦虑。
时谒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要是以前,她可能会顺着这个话题,再提一句祁烬,问问祁烬能不能给点商业建议。但现在……
她脑子里闪过祁烬刚才在车里的眼神,冰冷,失望,还有那句“彻底从你的生活里消失”。
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她回:“加油。你肯定行。” 干巴巴的,毫无营养。
林小雨秒回:“呜呜呜时谒姐你真好!【拥抱】对了,学姐怎么样了?她伤还好吗?你们从诊所回来了吗?”
时谒盯着“学姐”两个字,喉咙发紧。“嗯,回来了。她没事。”
“那就好!对了时谒姐,我跟你说哦,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可能会晚点回家。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要不要我结束去找你?”
“不用。”时谒飞快地打字,“你忙你的。”
“好吧……那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哦!随叫随到!”
放下手机,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时谒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模糊的轮廓。
系统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插话时机:
【任务提示:宿主当前情绪状态不利于任务推进,建议进行适度调节。可利用与林小雨的友好关系,自然询问其设计进展,并适时表达‘祁烬也很关心你的比赛’之类信息,间接传递祁烬对林小雨的关注度。同时,宿主自身应避免与祁烬发生正面冲突,维持基本互动,防止好感度进一步下降。】
时谒闭上眼,一个字都不想听。
调节?怎么调节?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维持基本互动?祁烬大概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布料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混着一点点之前林小雨带来的零食香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门口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更像是……电子锁识别指纹或密码的声音?
时谒身体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线漏进来一线,勾勒出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
祁烬。
她怎么上来了?还有她家门密码?
祁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她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
时谒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虽然她知道这很幼稚,但此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烬。
祁烬似乎真的以为她睡了,动作放得很轻。她关上门,走到客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然后,她朝着沙发这边走了过来。
时谒能感觉到她的靠近,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里,混杂了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食物的香气?
祁烬在沙发边停下。时谒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甚至能想象出祁烬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
然后,她听到祁烬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时谒心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酸麻。
接着,祁烬弯下腰。时谒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一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似乎在试体温。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试完体温,那只手移开,转而轻轻拨开了她脸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脸颊皮肤,带来一点陌生的、微痒的触感。
时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她差点就要睁开眼睛。
但她忍住了。
祁烬似乎没发现她在装睡。她直起身,脚步声响起,走向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响动: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微波炉运作的轻微嗡鸣,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
她在……热东西?
时谒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厨房门缝透出的微光,她看到祁烬背对着客厅,正站在料理台前,低头摆弄着什么。她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正式衬衫,而是更居家的米色针织衫和休闲裤,头发松松挽着,额角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
微波炉“叮”一声停了。祁烬拿出里面的碗,用勺子搅了搅,又尝了一小口,似乎在试温度。然后,她端着碗,走回客厅。
时谒赶紧重新闭上眼睛。
脚步声在沙发边停下。祁烬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竟然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就坐在时谒躺着的沙发旁边,背靠着沙发底座。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时谒能清晰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比常人略低的体温。
祁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越来越清晰的食物香气——似乎是……番茄鸡蛋面?很家常的味道。
时谒闭着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尖锐的疼痛、系统的喋喋不休,好像都被这安静的氛围和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暂时驱散了些。
她不知道祁烬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要给她热面,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但她知道,祁烬没有走。
即使被她那样推开,那样伤害,祁烬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