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过花丛起舞,雀鸟立于枝头轻唱。春天温柔多情,万物生灵也愿慷慨造就出一副好春光。唯独崇明殿外的大臣们非要煞风景。
吏礼二部主事的官员们分立两侧,泾渭分明,水火不容。只等殿试结束,两方便要使出浑身解数拉人下水。
这不合律法,却被皇帝默许。
崇明殿内,明黄龙袍正坐在龙椅上。皇帝似是从身边太监的口中听到点趣事,招手让对方附耳过去。
谈素行离得不近不远,与其他进入殿试的考生一般,是面圣该有的距离。所有人都把头俯得极低,因此听不清皇帝的话,更加猜不出总是笑眯眯的皇帝是否当真高兴。
谈素行和其他人一样恭敬,但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在等待传召时,他捋着袖口,蛮有闲心地观察起殿内众人。二百余人一同参加殿试,若不出意外,至少有一半会是日后上朝时常碰面的同僚,提前留意,认个脸熟总不会有错。
藏锋多年养出的耐心使得谈素行在一众考生中显得格外淡定,至少在听见皇帝笑着念出“显思”二字前是如此。
“跟朕说说,显思看中谁?他当真是亲口答应的?这倒稀奇。”
亲昵的称呼,意味不明的轻笑声,这些落在谈素行耳中,令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纵然他知晓伏家的从龙之功,知晓伏显思曾是皇帝的伴读。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谈素行握紧拳头,缓缓吐出口气。这场殿试是他等待许久的机会,不容失误。
用不了多久,他会成为最亲近伏显思的人。
殿试也无非是你问我答。皇帝问什么,考生答什么,答完再由太监领下去继续低头罚站。
杨谙没有突发奇想地刁难人,只在谈素行过来时多看了一眼。既是显思惹上的麻烦,他乐得看戏取笑。
帛书落到四喜公公手中。作为宫里的大太监,由他宣读旨意最合适不过。
榜眼居次,叫谈素行拿到了。身旁几人投来或惊讶或欣羡的眼神,但他并不在意,他只在意是否进入一甲,以及……皇帝对伏显思的亲昵态度。
谈素行心不在焉地跟随众人出了殿,望见宫人们手捧银盘候在殿外,银盘中呈着从御花园采来的金贵花枝。
“恭喜恭喜!谈兄不仅高中,还拜在伏尚书门下,看来平步青云、步步高升是指日可待!”
谈素行神色冷淡:“我拜师不是为此。”
前前后后有好几茬人过来找他搭话,均被无视。他一转目光,定在不远处——伏显思跟看热闹似的看同僚拉人,自己却偷懒不管,实在不像个管事的。没急着走近。谈素行理过衣袖,确保全身上下绝无半点不妥,才敢来到伏显思面前,又将拜见老师之类的话朗声说了一次。
“……”就不能装一回哑巴吗。伏显思沉默地以手捂面,他不太想立刻面对同僚们的诧异目光,躲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再露出眼眸时,已换上他常有的审视人的锐利锋芒: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你有个好名字。我只问你一句——你能做到人如其名,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君子吗?”
谈素行不怕那审视目光,对这问题,他心中早有答案。诚实的答案:“真正的君子无私心杂念,我做不成。”
这回答挺不像话。伏显思已有点怒气,幸好谈素行在他发作前及时补救。
“但请老师放心,为官做人一道,我定尽其所能,绝不辜负老师期望。”
称不上对错与否,只是听起来很奇怪,伏显思倒有些好奇谈素行所说的私心杂念究竟是什么了。
“最好真是如此……你若犯错,我绝不留情。”眼看着周遭大小官员的表情愈发古怪,伏显思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别站在这儿碍眼,和其他人游街去。”
不知道该如何与学生相处的伏显思又想开溜,却以失败告终。
“你这是……”
“登科及第,簪花游街。”谈素行指了指春花齐聚的银盘,笑容灿烂:“老师不帮我选一枝?”
近在眼前的各色鲜花让伏显思神思游离,仿佛回到多年前高中状元,骑着红棕骏游街的日子。
那时自己嫌弃簪花麻烦,不愿随俗。身旁人竟起哄——杨谙拣出一枝大红芍药丢来,伏显思将其戴在马首上敷衍了事,本以为糊弄过去,不想严霜坚持要让他簪上那朵芍药。他没理反驳,只好随她喜欢。
……却过去了。伏显思抬手捏了捏眉心,摇头抗拒,并不愿意帮忙。
但谈素行不肯放过,硬是要他选一枝。伏显思为此不耐,敷衍地随便选出朵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