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到门口,短短几步路硬是被伏显思飞了过去,与其留下来继续看庸才写的狗屁不通文章,他更愿意回去补觉。
而他的偷懒和火气,恰恰让他错过江清晖的提醒。
忆起前几日情形,伏显思悔不当初。
“你为何不直说!”他拽住江清晖衣领的力道更大了,神色也有点别扭:“我要早知道有他在……”
“难道你还偷梁换柱不成?”江清晖忍不住打趣。总是这样。只要给他抓住机会,必定调侃这位上司兼好友。
“不会。”伏显思正色以对,他从小所受的教导,使他养成在这方面不爱说笑的古板:“我顶多是提前做些准备。譬如,跑去皇宫求陛下恩准我的病假。如此便可闭门谢客,不见到他。”
“有这么讨厌?谈家那小子除了名声有些古怪以外,其他方面没听说有多差啊。”
“不是讨厌。”
衣领处压制消失。江清晖顿感轻松,迫不及待地扭起脖子。
他根本没在听伏显思讲述苦恼:“名声更不是问题。问题其实出在……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过分专注,总不会移开。瞧着有些不舒服。”
苦恼的伏显思回绝掉同僚们的酒楼小聚,他今天实在没心情喝酒。那还不如回家睡一觉来得实在。
奈何三月初春光明媚,京城中亦有繁花似锦,碰上这样好的光景,就算是想逃避现实的瞌睡虫,也会改变主意闲逛一番。
说来机缘巧合,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国子监门口。若无意外,五年前的国子监授课经历,伏显思会记得一辈子。
记得自己如何被祖父坑害,失去每月的旬休,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国子监点卯了两年零四个月一十三天。
这个哑巴亏,祭酒赵崞出力不少。
赵祭酒也算伏太师的亲传弟子,此人最出名的是一张巧嘴。当初上伏府耍嘴皮子,嘴里说着“真真是青出蓝胜于蓝!恩师教子有方”的奉承话,肚子里却装着拉伏显思卖苦力的坏主意。
偏偏老太师真吃这套。伏显思听了长辈一通唠叨,耳朵受不住,无奈妥协。整整两年多的休沐啊,全送给了国子监。
折磨,绝对是折磨。那是相当痛苦的一段日子。他不仅失去休沐,还要对学堂里的学生们犯愁,担惊受怕地想着大景是不是快要完蛋了。
至于国子监学生口中流传甚广的诸如“伏先生实在不近人情”之类的话?伏显思相信,绝对不是自己的错。他只是因为失去休沐而不太高兴,当然没有报复到无辜学生身上。
这会儿既然来都来了,去“问候”一下昔日仇人也不错。伏显思叩门等待。
片刻后,门童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发现是昔日不好惹的熟人后,赶忙摆正身子,规规矩矩作楫行礼:“尚书大人是来找祭酒的吗?这几天正逢春闱,国子监很清静,祭酒前天才带着夫人出城赏春,尚未归来。”
该死的赵崞有闲暇出京游玩,自己却只能待在试院批卷,还要应对之前应下的约定……伏显思攥紧拳头,木着脸努力装作不在意,踱进国子监。
与记忆中没两样,国子监仍然弥漫着散不开的墨汁味,再浓郁的玉兰花香也盖不住。
但今年除去玉兰,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伏显思定睛望去,注意到角落里的绯红。玉兰树旁何时多出来几丛芍药?长势瞧着倒不错,已有了花蕾。
“从前没见过,今年怎么突然种起芍药来了?莫非赵崞的眼光终于正常一回?”弯腰捻起几朵飘落的玉兰花,伏显思并不立刻丢弃它们,略看一看便放下,任由玉兰从葱白指隙游走,飘回芍药花丛。
好花好心情。伏显思神色缓和,不似先前那般烦闷,尚能多聊些闲话。
门童听后笑着摇头,向他解释:“祭酒还跟从前一样,只喜欢素白玉兰,不喜欢太艳的花。这是谈素行谈公子卒业前和花匠套近乎,偷摸种下的。他常来照料,祭酒反倒不好计较。”
京城中人多半知晓伏尚书喜爱芍药的癖好,门童亦不例外,当下问及是否要剪几枝带走。却见对方神情古怪。
“……不用了。既未盛开,何必采下。我今天来得不巧,先走一步。替我向祭酒问好。”
谈素行此举用意不明,但伏显思不愿深思。他直觉此事最好不要细究,否则只会徒增烦恼。早知便不来浪费时间了,真应该速速回家睡觉。
悔得晚了。才迈出脚,就有人影倏然而至,轻轻推开门童肩膀,堂而皇之地挡住退路,不让他跑。
仿佛看不见伏显思的木然沉默,谈素行微微一笑,如五年前一般,熟练地向他行礼问好。
“学生谈素行,拜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