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月。崔秉虔哄桃蓁的水平愈发见长，虽说离抱得美人归还有些距离，但已算是进展不小。
这日，为了拜访许久不见的鱼妖朋友，桃蓁带崔秉虔来到本该水碧山青的扬州。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渐失的哀伤地。
街道上充斥着百姓哭声，半空中飘落的亦是纸钱，一切都素白得过分，哀伤得过分。桃蓁缩缩鼻子，面露厌恶。他嗅到一股不加掩饰的恶臭妖气。
“……啊！”
来不及去询问百姓，路边花草的可怜模样先引起桃蓁注意。崔秉虔不明所以，下意识跟着他跑动。
桃蓁小心翼翼拈起一朵遭到腐蚀的焦黑枯花，表情愁得不行。原本富有生机的花草落得如此下场，连树木也枯死不少……这异状不属于正常衰败。它们看起来，更像受到妖毒污染。
“竟敢在凡间用妖毒随意伤害无辜草木，太可恶了！”虽然凡间花草多无灵智，但桃蓁仍然对它们抱有亲近，宛如对待妖界同族。眼下见到它们受害，心里自然气愤。
“我得去教训他！”
“小桃别急。先告诉我，这是怎样一回事？”
桃蓁气鼓鼓的，转身就想走，却被崔秉虔挡着道不放，只好将妖毒的事情简略讲出。崔秉虔听后提醒道：“只有花草树木被害？小桃不觉得周围很奇怪吗？不止是花草树木，还有人。”
不错，周围的哀伤气氛确实奇怪。纸钱飘得也太多了吧？桃蓁低头瞅地面，才发现脚下铺的纸钱得有薄薄一层。
恐怕短时间内死了不少人。崔秉虔环顾四周，忽然拉过桃蓁的手，带他走向前方躁动处。
怪的是，越是靠近，桃蓁感受到的妖气就越浓重。但这股妖气和他先前闻到的不同，不仅压过了恶臭气息，而且不会让他生出厌恶，只是威压甚重，透露出几分警告意味……难道扬州城有两个妖？会在前面吗？桃蓁观察起人群中的焦点。
医馆前聚着不少驻足不前的百姓。他们无一例外，正围观一场凄惨闹剧。
面容俊朗的少年郎跪在地上，朝着医馆紧闭的木门不停磕头。桃蓁踮起脚去看，见这少年眉心一点朱砂，一身白衣，头上还绑了块白布，不禁有点纳闷。虽然人好看，但衣裳不好看啊。
不对……等等！那点朱砂是妖印！
“是孝服，这孩子有亲人去世。”崔秉虔转头向桃蓁解释，却见对方一个劲地盯着跪拜磕头的少年看。
“小桃想帮他？”
“我倒是想呢，但是不能。”
桃蓁叹了口气，道：“你是凡人，看不见。其实他眉心处有一点朱砂印，留下的妖力不浅，但他却不是妖，而是和你一样的普通凡人。一个凡人拥有这样的妖印……你猜，这说明什么？”
“猜不到啊。”崔秉虔配合地追问。
“笨啊！”桃蓁嫌弃似的，哼哼两声：“这说明和他结缘的妖一定很强很厉害，至少比我修为高。所以他们的因果和缘分，我没办法插手。”
但这小孩身上一点仙气都没有，绝不可能是历劫的神仙。当真是凡人？凡人怎会跟妖界的龙族太子结下因果……这些事并不方便讲给崔秉虔，桃蓁独自苦恼着。没苦恼太久，又听到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更头疼了。
“徐伯当初怎么就发错善心，捡了这么个灾星回来，若不是他，夫妻俩也不会死！”
“可不是！都说妖孽害人，但为什么一家人都死光了，偏偏他活着？竟然还有脸来求大夫出诊，谁敢去啊！”
“不是说徐伯家死光了？那这小灾星是来找大夫救谁？”
“嗐，怪我刚刚一时嘴快。”那说话神情屠户尴尬地，挠着脑袋补道：“他要请大夫去救徐伯家四岁的小儿子，不过依我看啊，没这必要，那孩子肯定没救了。我路过徐家时见过一次，一样的印堂发黑，莫名其妙就染了妖毒。”
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更过分。桃蓁想着，这下可不能仅仅是教训教训那么简单，得让正在作恶的妖怪不能再作恶。
“是因为眉间的妖印，所以才避开了妖毒？”崔秉虔说着，暗中凑近一点，挨着桃蓁站。
桃蓁也真是迟钝，迟钝到没有在意二人仍旧相牵的手。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肯定崔秉虔说法：“他眉间的朱砂妖印会保护他，这种程度的妖毒还伤不了他。不过，也只限于帮他挡开妖族的伤害，如果是……”
砰！！
一声巨响打断桃蓁话语。他震惊地微张嘴巴，已经没办法把话说完。
不知开门出来的医馆学徒说了些什么，令那少年万念俱灰，竟然一头撞死在医馆门柱上。而在少年即将坠地时，一抹白影骤现，抱起尸身离去。
那股属于妖族强者的威压，和妖印如出一辙。几乎在妖气消失的同时，猝不及防降下瓢泼大雨。暴雨截停桃蓁的所有打算，害得他只能被崔秉虔护着，退到屋檐下避雨。
龙族现在还拥有司雨的权力吗……？桃蓁下意识想抬头望天，又迅速僵住，不敢乱看。
焦灼等至雨停，桃蓁立刻走远几步离开屋檐。见崔秉虔面带忧色，他有些犹豫，但终究做下决定：“我朋友也在扬州，她一向消息灵通，肯定知道恶妖在哪。我现在去见她。崔秉虔，你别乱跑，更不许跟来。”
崔秉虔闻言，神情难得严肃，显然很不同意。但桃蓁不给他机会开口，迅速接道：“你是凡人，不会法术，跟来也帮不上忙。而且，而且你跟着，还会让我分心保护你！”
“原来小桃会为我分心。”崔秉虔松开眉头笑了笑，定定望着离得不远，一伸手就能捉回来的桃蓁：“看来这些时日我并不是在做无用功。”
“……少自作多情。”桃蓁别过头不看他，却也没有更多的反驳。
崔秉虔笑意更深。他思索片刻，貌似做出妥协：“虽然话很中听，但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除非……”
“除非什么？”桃蓁竖起耳朵，偷偷瞧他。
“除非你保证很快就回来，而且是平安回来。”
这么简单！桃蓁嘴快地应下：“好，我保证很快回来。你放心，我的修为虽然在妖界不太够看，但在凡间绝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让人伤到。”
“那我便在此处等你回来。小桃，我这般相信你，你可别骗我啊。”
崔秉虔仍然目不转睛望向桃蓁，说这话时眼神满含期盼与哀怨，像极了等待妻子归家的可怜丈夫。直把桃蓁听得别扭，一溜烟跑了。
“好久不见呀，小桃。”河中白鲤甩了甩鱼尾，张嘴竟是口吐人言：“你也回妖界吗？”
“我……不，我还不急着回去。”脑中闪过崔秉虔身影时，桃蓁略有停顿。
“那也不打紧。你有女君恩典，多玩些日子也无妨。可惜我陪不了你。龙太子这么一闹，肯定惊动了驻守妖界的那几位，我得赶在他们来前回妖界。”
这事虽然引起桃蓁好奇心，现下却没时间多听。他有更为气愤的事要问清楚。
“你问那个丑八怪啊。哼，来了小半年，仗着有点本事就把扬州搅得不安宁。这回他总算撞上硬茬，不知如何得罪了路过的龙太子，被一场暴雨淹了老家，哭嚎声可响亮了！哈哈哈！”
白鲤跃了几下，溅起水花以表快慰。
“你能听到哭嚎？”桃蓁眼睛一亮，追问：“是知道他在哪里？给我指个路吧，我赶着找他算账呢！”
“就在西北那边的林子。”白鲤再次甩动鱼尾，给桃花妖指路。
“你可得当心些。虽然那家伙和你比起来修为差得远，但毕竟……”
“多谢！”
不等白鲤讲完，桃花妖已匆匆离去。
“毕竟是一只虫子。”白鲤方讲完便愣了神。诶？也不知桃蓁听见没。她钻进水里吐泡泡，想着不如待到桃蓁回来再走。
坍塌洞穴前，一黑袍妖正悲愤哭嚎。他的衣袍头发俱被雨水浸透，不得已化为原形，手脚并用地拧了半天水，瞧着好不狼狈。
“我千辛万苦建好的家！天杀的龙太子！你给我等着！！”
白鲤口中的丑八怪自顾自心痛着，尚在进行持续性破口大骂，并未注意到桃蓁。这本该是个出手的好机会，但桃蓁……桃蓁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无他，花草树木天性怕虫而已。
原来对方不止脸黑容丑，还浑身长满虫足。这模样不是百足虫是什么。
桃蓁悔不当初，恨自己仓促跑来。光是看一眼虫妖尊容，他连早膳都快呕出来，更别提动手。这会儿只能在树后暂时躲着，躲到……至少得再等等吧，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面。
但百足虫妖已然发现他——
“小美人别藏了。你虽纤弱，但也没法让一棵树挡得严实！”
听到话音，桃蓁连忙侧身远离树干。
而他方才倚靠的大树顷刻间便被百足虫砍断。桃蓁惊了一瞬，视线刚移过去又移开，心情蛮郁闷。
长得实在太丑，根本没法入目。
桃花妖的嫌弃溢于言表，百足虫妖被气到，丢掉了一时兴起的几分怜香惜玉。他扭动身躯，用虫足做兵器，再次挥向桃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