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称不上顺利。没走多远,二人就很不凑巧地遇到灾民骚动。听说是梁州暴雨冲毁堤坝与民房,朝廷的赈灾银又迟迟不到,惹来乱子。桃蓁见此凄惨情形,面露不忍。
路边拖家带口的灾民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再看看自己——穿好吃好,代步工具也甚是豪华。桃蓁撇撇嘴,不高兴地放下手中糕点。
“崔秉虔,你是不是有很多银子?”
或许不该开口,谁也说不准妖怪插手凡间事的后果。但桃蓁天性总归善良,心善压过胆怯,于是仰头望向崔秉虔,神色认真:“你能帮帮他们吗?”
“他们与我无亲无故,我为什么要帮呢?”崔秉虔有意调侃。其实他怎么可能不管,无非是要先在桃蓁面前卖好。
“做好事会给你积善缘的!如果你肯帮他们,我也会很感谢你。”
“感谢?唉。”崔秉虔佯作惆怅:“小桃,我想要的可不是你的感谢。”
距离倏然拉近,崔秉虔用折扇挑起桃蓁下巴,笑容温柔,话却轻浮:“不如说些实际的。我只想求得你的一点儿喜欢,至于感谢?你如果愿意以身相许做感谢,我倒是欣然接受。”
“不不不行!我才不愿意呢!”桃蓁脸色爆红,一把拍开抵着下巴的折扇。他心里又气又羞,自然没有好脸色给崔秉虔,已经转过身,要下车帮助灾民。崔秉虔却拦住。
“别气,我同你说笑的。帮帮帮,我当然愿意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灾民先动手啊。崔秉虔担忧叹气。
以他们此次出行的阵仗,说金光闪闪也不为过。随行的三辆华丽马车会不会遭劫,这可不好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马车周围便聚集起一群虎视眈眈的灾民,马匹因此受惊,躁动难安。
桃蓁不是第一回看到灾情,却是第一回离得如此近,难免慌乱:“他们为什么越凑越近?咱们不能下车吗?”
“小桃,你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崔秉虔面色一沉,对几个随从吩咐道:“李叔王叔,劳烦你们搬半箱碎银,跟我下去。”
这箱银子能否解决问题,崔秉虔心里没底。他见过饥荒,知道寻常百姓饿肚子时,胆子绝不比匪盗小。都怪出门匆忙,早知道多带几个护院,哪怕雇些镖师护送也好啊。崔秉虔无奈摇头,正要掀帘下车,耳边忽听一阵整齐的勒马声。
“吁——你们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围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官道也被淹了?”
崔秉虔瞄了一眼,暗道运气不错,遂慢悠悠坐回桃蓁身旁。
“怎么不下去了?”桃蓁小声问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贿赂一个官爷比贿赂一群灾民来得划算,别急,咱们先看看情况。”崔秉虔自然而然地将手覆在桃蓁手背上安抚。
官爷?桃蓁好奇张望,只见道路前方出现两列风尘仆仆的兵卒,为首者身材魁梧,浑身煞气,硬朗面容上还有一道从眉心横穿左边眉头的短疤。
这人有点吓人。桃蓁没敢多看,把目光转回灾民。他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位凶神恶煞的将军会怎样对待灾民。
那将军倒没有动武,似是报了名字,以强势言行迅速开道,又派人来问询:“不知车上是何人?裘将军有令,请你们先走一步。”
或许商人本色便是重利。崔秉虔对于没听过的名号并不在意,神色平常地道谢:“多谢裘将军出手相助。在下崔家崔秉虔,日后必定奉上谢礼。”
“崔家?可是出过丹青圣手崔行之的崔家?”裘将军听见崔家二字,拍马凑近。
“家父的确小有名气。”
“很好。”裘将军脸露喜色,高声道:“我要买你父亲的画!”
崔秉虔在商场上惯于绕弯子,头回听到如此直白的要求,倒有些反应不过来。全靠桃蓁拉他袖子提醒才回神,忙道:“家父生前的字画,做儿子的无权处置。等到平安离开后,我会差人向裘将军送去白银千两,以作答谢。”
“我不要银子,就要崔大师的一幅画。你开个价,我看看能不能买得起。如果买不起,再回去找常老将军借钱便是。”
“常老将军?”崔秉虔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可是统领三川军的常衷常老将军?”
“正是。”
一问才知,原来常老将军刚在飞龙峡打完胜仗,正在班师回朝路上。而眼前人算是老将军麾下半个副将,更是亲信。回京即要面圣受赏,前途无量。
至于讨要画作,听这位裘将军的意思,是为了献给皇帝贺寿。
“陛下是喜好风雅的讲究人,尤其喜爱书画……我是俗人,不懂这些,但我听过崔大师的名声,知道凡是文人墨客,都喜欢崔大师的画。所以我便想着,或许这画也能让陛下高兴。”裘将军讲到此处,冷峻神情消失不见。
桃蓁始终专注听着。世间许多事他都不懂,恰如此时此刻,他不明白崔少爷与裘将军为何要来来回回提到一幅画。不卖就不卖,说那么多做甚?听得久了便感无聊,还好趣事及时出现。桃蓁发现,每每提及凡间皇帝,凶神恶煞的将军都变得很奇怪,那张脸不凶了,再多的冰冷煞气也叫忐忑不安淹没。
莫非凡间的皇帝比妖界的女君还厉害?
情窦未开的桃花妖并不知晓,一个人提到心上人时,总要忐忑不安,喜忧参半的。现下的桃蓁不通关窍,问得天真:“京城的皇帝是怎样的人?他也很厉害,很能打吗?”
裘将军闻言面色顿时不善。顾及桃蓁是女眷,他便警告崔秉虔:“岂能妄议陛下。尊夫人的话,恕我无法回答。”
“拙荆失言,还请将军见谅。”
“谁是你拙……”
没等桃蓁反驳完,崔秉虔先伸手捂住他嘴巴,趁机转移话题:“听闻陛下喜爱梅花,家父遗作中正好有一幅喜鹊登梅图,就送与将军做谢礼吧。”
“喜鹊登梅?陛下不喜红梅……”
皇帝不喜红梅?这倒从未听闻。崔秉虔略一思索,笑道:“巧得很。家父绘得不是红梅,而是白梅。”
“多谢!”裘将军脸色乍喜,接过画卷后绝口不提桃蓁失言,颇大方地派了数十兵卒护送马车离开。
能脱困自然该高兴。崔秉虔摇着折扇,神情确实高兴,桃蓁却笑不出来,气闷得很。一来,他平白无故被误会是崔秉虔妻子;二来,崔秉虔这家伙真过分,直到离开都没有解释!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啊。”崔秉虔瞥他一眼,先发制人:“我就坐在小桃身边,小桃为什么还要问别的男人?”
此话醋味颇浓,可惜桃花妖是个傻的,听不懂半点,还真当崔秉虔能够解惑,眨巴着眼睛反问:“那你告诉我,凡间的皇帝和妖界的女君比起来究竟有何不同?我们女君位列四君,法力高强,能把大家收拾得服服帖帖。但你们凡间的皇帝只是个没有法力的凡人,要怎样服众呢?”
他问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单纯好奇,只苦了崔秉虔要斟酌言辞:“凡间的规矩和你们妖界大有不同。许多事不是单靠法力就能解决。讲起来太复杂,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崔大少爷是位优秀商人,但没有半点做教书先生的天赋。桃蓁提的问题本就复杂,崔秉虔一会记挂他的妖怪身份,一会又怕他犯了凡间诸多忌讳,不知不觉间讲得过细过慢,倒叫桃蓁一头雾水,只觉得权势名利、礼法规矩,全部没意思得很。
看出桃蓁兴致缺缺,崔秉虔适时住口,提出带他去看沿途美景。桃蓁这才打起精神,只是仍不放心:“我们走了,那些灾民要怎么办?朝廷的军队会善待他们吗?”
“我看那位裘将军不是不讲理的人,何况常老将军为人宽厚,在百姓里名声颇好,想来不会为难灾民。你若担心,回头我让人多捐些银两过去。”
“好啊好啊,崔秉虔,你人真好!灾民们一定会很感谢你的!”
我要他们的感谢有什么用。崔秉虔对桃蓁笑了笑,意图直白::“让我给你画像吧,美景要有美人相配才好。”
“之前看绿隐蝶时,你已经画过了……”桃蓁脸色微红。他就是再傻,也知道不该让崔秉虔得寸进尺。
“一幅怎么够。我为你作画,就像那些名家喜欢为山水作画一样,没人不喜欢美丽的事物。而小桃,你是世间最漂亮的桃花仙子,是独一无二的美人。”
油嘴滑舌!桃蓁在心里骂人,脸上却诚实地泛起红色。他被崔秉虔一口一个“漂亮”“美丽”哄得晕乎乎,没坚持多久就松了口,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向崔秉虔手边画卷。
到凡间多年,还没人给桃蓁作过画呢,他喜欢崔秉虔笔下的自己,喜欢这种新奇的体验。唯一不喜欢的,就是苦恼这些画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