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牵着我的袖子。”
“为什么不能牵你的手？”
因为我要掐诀施法啊！不然怎么赶得上到溪谷看绿隐蝶！桃蓁气闷，偏偏没法对崔秉虔讲出实情，只好恼怒地瞪他一眼。
却是毫无威慑力。落在崔秉虔眼里便成了“眉目含情，嗔怒状亦可爱”。崔大少爷不敢笑得过分，欣赏一阵，觉出不对——踏进山路才够片刻，他与小桃刚讲了几句话，怎得脚程如此快？
竟已看不见周遭茂密树影。
崔秉虔悄然抬头，发现桃蓁神情不似寻常，难得摆出严肃。他诧异时，周遭景物变化愈快，转眼就到了山中那处生机盎然的溪谷。至于崔秉虔之前所忧心的，通通不存在。桃蓁仍然保有漂亮干净的一身打扮。
做妖怪的都这样不加掩饰吗？崔秉虔无奈，努力憋住笑。
桃蓁身上疑点太多，只要有心，很难不发现端倪。譬如桃林周遭百姓均声称没见过桃蓁这号人，譬如一进去就会起雾的桃林，譬如桃蓁不通凡俗事的性子。何况桃蓁亦曾明确否认过，他并非什么仙子。
真明显啊。崔秉虔思忖过后，选择低头装瞎。他挺怕不小心笑出声。
“总算到了。”桃蓁打量崔秉虔神色，见对方没露出异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还真害怕崔秉虔看出点什么来。
现在好了，既然没看出来，那就继续安心看蝴蝶！桃蓁哼着歌，抽开被崔秉虔攥得死紧的半截袖子，欢欢喜喜跑向溪边。
崔秉虔：“……”
…
来凡间百余载，观赏奇景是桃蓁固定的爱好。绿隐蝶则是奇景之最。
无阳光时，绿隐蝶真能做到隐形。几近透明的蝶翼轻轻扇动，只在阳光下才能见到蝴蝶身上的绿色鳞粉，似梦似幻。
桃蓁虽离得近，但无意打扰蝴蝶，仅坐在溪边石头上安静地看。崔秉虔却无心欣赏此景。他的忧心成真了！小桃的裙角被溪水打湿了！
每隔十年的雨水之日，只有这一天，绿隐蝶才会出现在灵雨溪谷。桃蓁知道这日子代表着什么。
雨水最盛时，灵气亦充足，而妖界诸地中又属万灵湖灵气最盛。绿隐蝶一族虽是万灵湖内土生土长的生灵，但因天生妖力微弱，抢不赢地盘，要被迫离开万灵湖一天。
桃蓁也曾是万灵湖边一株小小桃树，后来侥幸得了东瑶女君一口仙气，才能修成人身。
草木精怪的修炼最为困难，与绿隐蝶可说是“同病相怜”。是以，来到凡间见到过去的近邻，桃蓁既高兴又伤怀。他挂念妖界诸友，仍记得许久前答应过女君，要在一百年后返回妖界。
妖怪离开妖界本就有违规矩。东瑶女君从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放桃蓁出去玩，现在不行了。他在凡间遇到一些妖怪，他们告诉他，如今的妖界乱得很，女君无心掌权，换了其他心狠手辣的神仙。
出于对自身性命的考虑，也出于对女君的承诺，桃蓁做下决定——今年是逗留凡间的最后一年。
今年内他必要看遍美景，吃遍美食，买遍所有漂亮玩意……好吧，最后两件事应该做不到。他身上没剩多少钱，然而在凡间行走，没钱是万万不能。
附近的几只绿隐蝶似乎发现桃蓁情绪低落，围着他转圈，有那么一只还落在桃蓁鼻尖，想逗他笑。
“哎呀，好痒。”桃蓁果然笑了。他想抬手摸一摸鼻子，又怕吓走绿隐蝶，只好忍着。可惜还是忍不住，被鼻尖上那点轻微痒意弄得笑个不停。过了会儿才与蝴蝶说话，问起妖界近况时声音极轻，十分恬静。
此情此景令崔秉虔屏住呼吸，却有些心情复杂。
溪谷风光甚好，绿隐蝶亦是奇物，围在桃花仙周围自然很美。好一幅美人美景……如果蝴蝶没有停留在小桃鼻尖就更好了。崔秉虔愤愤不平。蝴蝶可以吻到小桃，自己却连小桃的手都牵不到，做人不如做蝴蝶，好生没趣。
心中虽不平，崔秉虔手上还是诚实地拿了纸笔，要将眼前景色画下。
桃蓁与蝴蝶说了许久的悄悄话，好不容易注意到崔秉虔的安分。怪事，这位大少爷第一次没有聒噪烦人。他好奇地别过头，只见对方搭了块木架，正提笔作画。
“你在画什么？”
“画桃花，也画蝴蝶。”
桃花？桃蓁转了转眼睛，疑惑万分。溪谷里没有开桃花啊。啊！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别画我！我，我……”桃蓁红着脸，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何曾被人如此注视着画过，这个人实在是，实在是过分！
“我不给你画。”桃蓁埋下头捂着脸，不肯露出面容。
“小桃在害羞吗？”崔秉虔笑了笑，道：“你这么好看，说是美若天仙也不为过。如果不画下来，岂不可惜？但你连抬头都不肯，我只好丢掉这幅未完成的画作了。”
“可惜这幅画，明明极好……”
崔秉虔连连叹息，作势要揭下画卷撕碎。桃蓁忍不住抬头，如他所料，语气松动不少。
“别撕啊！我也没叫你撕掉……算了算了，你画，赶紧画。”
要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桃蓁表面上安安静静望蝴蝶，实际暗地里频频去看崔秉虔。他没见过崔秉虔作画，不知此人画工如何。必须把自己画得好看啊！千万别变成丑八怪！
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崔秉虔。不过是强压笑意，装作不知。等到桃蓁急得不行，崔秉虔才肯慢悠悠开口：“画好了，送给小桃。”
桃蓁唰地跳下石头，三两步挪到跟前抢过画卷。
画中人影与他相差无几，一模一样的娇俏粉裳，面有活泼笑意，正被绿隐蝶围绕。粉绿相映，更显春色。没想到崔大少爷还真有两把刷子，本事不赖。桃蓁看得开心，也不吝啬夸赞：
“画得真好！那话怎么说来着？栩栩如生！这幅画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崔秉虔笑而不语，从腕上解下一根发带，卷过画缠了几圈，递交给桃蓁。
“为你而作，当然要送给你。希望小桃时时开心，莫要伤怀。”
“太谢谢你了！”桃蓁欣喜不已，也没多想，直接扑过去捉住崔秉虔肩膀，使大力气摇晃几下。他在妖界便是如此对朋友们表达谢意——抓着对方摇，就像拽住树枝花枝，摇落叶与花。
此等感谢方式只适用于桃蓁的同族。旁的妖族消受不起，要闹头晕。更别提崔秉虔只是一介凡人，早被晃得眼冒金星。
“别别，别晃了。小桃如果真要谢我，能不能像对待蝴蝶一样，让我一亲芳……”
“画收好了，我们下山去吧。”桃蓁打断崔秉虔的嘀咕，他正高兴，很想立刻返回妖界，把画拿给朋友们看。
第一回入画的新鲜劲让桃蓁无视崔秉虔的碎碎念。可怜崔秉虔几乎被他半拖半拽，讨要谢礼的话全被忽略。
虽说有些故意成分在，但桃蓁确实为崔秉虔的话感到头疼。
情啊爱的，不见得有什么好。与缘分沾边的事情往往麻烦。神仙都难逃劫数，他比神仙弱得多，万万不肯牵扯上因果。
…
崔秉虔很识趣，见桃蓁置若罔闻，遂闭口不言。倒弄得桃蓁心里过意不去。
其实崔少爷人挺好的，他要是不喜欢我，说不定我还能跟他做个朋友！但他干吗喜欢我呢……桃蓁左想右想，没想通。他有心想问清楚，又怕崔秉虔再说些惊天动地的话。
于是乎，得到画的新鲜劲跟桃蓁心里这点郁闷气撞到一块，害他心不在焉，下山途中接连碰到树枝，最后和树上一只大青虫偶遇。
“！！！虫！！！”
“崔秉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