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他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呐喊,将所有杂念抛在脑后,朝着来球的方向不顾一切地飞扑出去!完全放弃了调整脚步和维持重心,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手臂和球拍拼命伸向那颗即将二次落地的黄绿色小球。
“嗤啦——!”
膝盖和手肘与粗糙坚硬的地面剧烈摩擦,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球拍的边缘似乎蹭到了网球,但那股微弱的力道根本无法改变球的轨迹。
“Game,椿宗一郎,3-0。”
切原重重摔在滚烫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幸好今天穿的长裤布料厚实,只是青紫了一片,没有破皮。他咬紧牙关,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甚至没去看受伤的地方,只是用那双燃烧着不甘、愤怒和更加顽固执拗的绿色眼眸,死死瞪向网对面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椿宗一郎,然后紧紧攥住了掉在一旁的球拍,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肯倒下的旗帜。
场边,结束自己比赛、溜达过来观战的柊慎之介已经观察了一会,又恰好听到了阿隆带着不满的低语:“……不知天高地厚,对椿前辈那么轻慢,现在这副样子真是活该……”
柊笑嘻嘻地一伸手,勾住了阿隆的脖子:“喂喂,阿隆,冷静点啦~”
他语气轻松,带着惯有的散漫,“椿的球速和控球你还不清楚?那小子眼神是有点欠揍……不过——”
他话锋一转,朝场内扬了扬下巴,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仔细看,他每次判断椿的球路其实挺准的,扑的方向也没大错。这份动态视力和球感,可是实打实的。比你当年第一次被椿指导时,连球从哪边飞过来都分不清的呆样,强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吧?嗯?”
阿隆被他说得噎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挣动了一下,没能摆脱柊的手臂,仍是皱眉:“可他那态度……”
“态度是可以调教的嘛。”柊耸耸肩,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咱们的小部长既然破例放他进来。你觉得,会没有他的深意吗?”
他朝幸村所在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幸村部长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这小子或许毛病一堆,但能被部长注意到,总该有点特别的东西吧。光凭蛮横和没礼貌,可入不了部长的眼。”
阿隆闻言,神色明显动摇了一下。他看向场中又一次奋力扑救的切原,又远远望了一眼静静观战的幸村精市,嘴唇动了动,最终撇了撇嘴,咕哝道:“……哼,就算部长有考量,那也不能成为他不尊重前辈的理由!而且,光有点直觉有什么用,基本功稀烂成这样,还不是被前辈教训!”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怒气明显少了很多。
“就是,打法太乱来了。”旁边有人插嘴,仍是批评。
但在切原下一次以近乎自毁的姿态飞扑救回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球时,另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但他每次,是真的拼了命在追啊。明明都0-5了……”
柊见状,嘻嘻哈哈地松开了手,也没再多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球场,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兴味却浓了几分。基本功和态度是硬伤,但那份如同野生小兽般的直觉和摔得再狠也要立刻爬起来的狠劲,加上部长那难以揣度的深意……这小子在立海大的日子,恐怕不会无聊。
稍远一些,幸村精市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切原明显擦伤淤青的手肘和膝盖,以及他依旧难看却拼尽全力的救球姿态,低声对身旁的柳莲二道:“动态视力和瞬间判断,确实有天赋。”
柳莲二微微颔首,数据早已在他心中成型:“目前压力下的观察数据显示,他对高速球落点的预判准确率仍维持在75%以上。”
幸村语调又恢复了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审度:“但基本功一塌糊涂。脚步凌乱无章法,重心控制近乎于无,击球的基本框架在高速移动和勉强救球时完全歪斜变形。每一次正确的判断,带来的不是有效的回击,而是更狼狈的追逐和更扭曲难看的姿势。”
切原那点珍贵的天赋,在缺乏坚实基础支撑的情况下,反而像一面放大镜,将他技术层面的所有缺陷暴露得淋漓尽致,使得他在面对椿这种基本功扎实、打法稳健的对手时,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效率低下且损耗巨大的、难看而无谓的挣扎。
两人的简单的交谈着,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片方寸战场。
切原赤也又一次在飞扑救球中与地面碰撞,比分差距持续拉大,失败的结局似乎已无可逆转。但奇怪的是,那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眸,在汗水、尘土和不断累积的挫败感重重覆盖下,那簇执拗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在某些瞬间,仿佛被淬炼过一般,沉淀出某种更加尖锐、更加顽固的东西。
真田弦一郎始终抱着双臂,帽檐下的脸庞线条绷得冷硬如石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切原技术环节上的每一处漏洞、每一次不合理的挥拍、每一次因冲动而做出的错误选择,每一处都让他想厉声喝斥“太松懈了!”。
但同样无法忽视的,是那小子每一次飞身扑救时,眼中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也要触碰到球的执拗;是他重重摔倒在地后,几乎不待喘息便咬牙爬起,眼神反而被失败和疼痛激得更加灼亮骇人的那股狠劲。
这种笨拙的、毫无效率可言的、甚至堪称愚蠢和自毁的每球必争;这种近乎偏执的不肯认输、不肯放弃……像一块未经打磨、棱角粗糙的石头,猛地投入他严谨、自律的心湖,激起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这绝非真田认可和追求的网球之道,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原始、顽强、不肯低头的生命力,却让他无法彻底移开视线,心底某个角落,甚至隐隐被难以言喻的共鸣所触动。
看到真田触动的神色,幸村朝柳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像吧。”
柳莲二微微抿唇,艰难掩饰住唇边的笑意。
“确实。”他也用口型回答幸村。
…….
周围的低语声更啁哳了。
“又扑了……太乱来了吧?根本不可能接到的球啊。”
“追不上就别硬追啊,看着都觉得疼……”
“真是的,不知道该说他固执还是没脑子……”
但也开始夹杂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过……他是真的一次都没放弃去追啊,哪怕是从开局就知道接不到的时候。”
“明明比分都这样了……”
“虽然方法完全不对,看起来也很蠢……但这拼命的劲儿确实很爷们儿。”
……
依然有许多人不认同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鲁莽拼搏,认为这毫无意义且不智,尤其结合切原之前的张狂,更是让人难以产生好感;但也开始有极少数人、极轻微地,被这种不计代价、倾尽所有、只为触碰到那颗黄绿色小球的姿态所触动。
“比赛结束,椿宗一郎获胜,比分6-0。”
裁判的声音清晰落下,为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画上了句号。
切原赤也站在原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运动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手肘和膝盖处的擦伤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抬起眼,看了一眼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0”,又看向网对面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额头微微见汗的椿宗一郎。
切原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抱怨,没有不服气的叫嚷,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低下头,默默整理了一下手中紧握的球拍,转身,一步步走下场。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僵硬的、不肯弯曲的倔强,但那份落寞和沉重的挫败感,却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
幸村精市的目光从切原身上掠过,随后若有所感地望向了球场的另一端。
远处林荫道旁,一个高挑的背影正拎着球拍袋,步伐散漫地消失在树影间。
幸村看了眼时间,部活才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已经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比赛了吗?
幸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两人,语气温和:“那么我先去别的球场,这里就麻烦你们了。”
柳莲二微微颔首。
真田沉声道:“嗯。”
幸村转身迈步,肩头洒着穿过叶隙的细碎光斑,从容的身影很快融入球场外围流动的人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