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谢汀云会成为双面间谍——因为他父亲本就是旧约体系中的高层。为什么谢夫人要把警告藏在琴中——因为她知道丈夫在追查小叔子的死因。为什么皇帝会选择谢汀云执行这个任务——因为谢家本就与这桩旧案血脉相连。
而江衾月,是那个“旧约最大破绽”。
是月华与谢谦的女儿,是江湖与庙堂禁忌结合的子嗣,是本该被清除的“越界者”后代。
她活着,就是对旧约最大的嘲讽。
“所以……”江衾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厉千绝收养我,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世。他把我培养成刺客,是为了有一天……”
“为了有一天,让你去杀该杀的人,或者被该杀的人杀。”谢汀云接上她没说完的话,眼神冰冷,“你是一把活着的刀,刀尖指向哪里,取决于旧约需要清除谁。”
院子里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
接着是老周压低的惊呼:“你们干什么——”
谢汀云瞬间收起绢纸和玉佩,将木牌复原塞回江衾月手中,同时吹熄油灯。房间暗下来的刹那,他拉着她退到屏风后的死角,在她耳边低语:“楼下有六人,楼梯上四个。后窗能走,但外面可能也有埋伏。”
江衾月已从靴中抽出短刃:“杀出去?”
“不。”谢汀云摇头,“他们只是来探虚实的。若真要动手,昨夜在月祠就该下死手。禁军未到,靖亲王不会贸然杀你——他要的是活口,问出月华下落。”
果然,楼下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谢少阁主,江姑娘。在下孙厉,奉靖亲王之命,请二位往蜀中一叙。”
是月祠那个头目的声音。
谢汀云与江衾月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决断。
不能等。
必须在各方势力合围前,先一步找到月华。
谢汀云忽然提高声音,语气轻松带笑:“孙统领稍候,内子正在梳妆。女儿家出门,总要费些时辰。”
楼下静了一瞬,孙厉的声音再度响起:“王爷说了,事关江姑娘生母,还请速速动身。”
“既如此……”谢汀云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江衾月掌心写了一个字:分。
然后他继续朗声道:“那容我们收拾行装,半柱香后下楼。”
江衾月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头,无声地指了指后窗,又指指自己,再指向西边——她先走,去寻母亲。
谢汀云指向东,再做出骑马的手势——他引开追兵,去会厉千绝。
这是最危险的抉择,却是唯一有机会破局的路。
半柱香很短。
江衾月快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玉佩贴身藏好,短刃绑在小臂。谢汀云从行囊中取出两枚烟雾弹,递给她一枚:“出城往西,三十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若三日内我没到,你就独自西行。”
“你会到。”江衾月接过烟雾弹,抬头看他,“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破这局。”
谢汀云笑了,这次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的笑意:“好。”
楼下传来不耐烦的踱步声。
时间到了。
谢汀云推开窗,晨风涌入。他回头看了江衾月最后一眼,眼神复杂。
有关切,有决绝,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房门,声音轻松如常:“孙统领,久等了——”
在他拉开门栓的瞬间,江衾月翻身跃出后窗,轻盈如猫,落在后院堆放的草料垛上。几乎同时,谢汀云在前厅朗声道:“咦,内子说她头饰落在房里,我去取一趟。”
孙厉的脚步声急促响起:“不必了,我等随你……”
“砰!”
烟雾弹炸开的声音。
白色的浓烟瞬间充斥客栈大堂,惊呼声、咳嗽声、拔刀声响成一片。江衾月借着混乱,如一道影子般掠过马厩,解开一匹最快的马,翻身上鞍。
马嘶声中,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弥漫的客栈门口,谢汀云青灰色的身影正被数人围住。他似乎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
他拔剑了。
剑光如雪,破开晨雾。
江衾月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冲出后院,奔向西边的城门。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行人、叫卖声全都向后退去。她握紧缰绳,玉佩在怀中发烫,像一颗终于开始跳动的心脏。
母亲。
西行三百里。
旧时月。
她不再是厉千绝的刀,不再是霜刀盟的雪魄,甚至不再是江衾月。
她是月华与谢谦的女儿,是旧约想要抹去的错误,是这盘棋中本该不存在的变数。
而现在,这个变数要去寻找答案了。
马匹冲出池州西门时,朝阳正完全升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斩向远方的刀光。
客栈方向,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渐渐远去。
局已分,棋已动。
这场始于婚夜的生死博弈,终于走到了揭开底牌的时刻。
而真正的对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