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
南宫府的门前,车马已经备好。三辆马车,十几口箱子,仆从二十余人,在晨雾里静默等候,像一幅将动未动的水墨画。
府门缓缓打开。
南宫守蔚率先走出,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玉带,头戴方巾。他站在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南宫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这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登上第一辆马车。
应漓、应勋、应琪骑马随行。应娆和烙雪上了第二辆马车,其余仆从、行李分乘后车。车夫扬鞭,马儿嘶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声音在空寂的清晨传得很远,像时光的叹息。
巷子两边的人家,有早起的人推门来看。认识南宫家的,便站在门口,默默目送。不认识的,也看得出这是大户人家迁徙,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车行至巷口,烙雪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
南宫府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屋舍遮挡,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棵高出墙头的梨树,还能望见树梢——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瘦硬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车帘。
车里,应娆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烙雪轻轻搂着她,像昔君曾经搂着自己那样。
车外,南宁城在晨光中苏醒。
早点铺子升起炊烟,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的甜香,卖菜小贩的吆喝,孩童上学的嬉闹……这些熟悉的声音、气味、画面,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又一闪而过,被车轮远远抛在后面。
这便是“五阴炽盛”苦罢——色、声、香、味、触,五蕴交织,构成这繁华人间。我们沉浸其中,爱它,贪它,执它,最后却不得不一一告别,像剥茧抽丝,痛,却无可奈何。
路两边是田野,冬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晨风里微微起伏。远处有农人赶着牛犁地,鞭子甩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惊起田埂上几只麻雀,“呼啦啦”飞向天空。
应琪骑在马上,走在烙雪的车旁。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可当风吹动车帘,露出车内一角时,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见烙雪低垂的侧脸,看见她鬓边那支碧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前路漫漫,千里烟尘。
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能回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要放下了,有些东西要扛起来了。
就像父亲说的: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珍惜的要珍惜。
可哪些该放,哪些该惜?
他望着远方绵延的官道,道路尽头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像人生,像命运,像所有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