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霜降刚过。
南宁的清晨开始有了凛冽的意思。瓦檐上凝着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庭院里那几株木芙蓉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蜷曲着,颜色从娇艳的粉褪成憔悴的淡紫,像美人迟暮的胭脂。
南宫府却醒得比平日都早。
天还蒙蒙亮时,厨娘就起了。灶膛里的火“噼啪”燃起来,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她今日要熬一锅鸡汤——用的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昨日就宰杀洗净,连夜用文火煨在砂锅里。此刻揭开盖子,蒸汽“呼”地腾起,带着浓郁的、金黄色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夫人特意吩咐的,”厨娘对打下手的丫鬟说,“二少爷在外头吃了六年苦,得补补。”
丫鬟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她在择菜,一把嫩生生的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这是天不亮就去城外田埂上采的,最是鲜甜,待会儿要拌了香干和麻油,做一道凉菜。
前院也有人在忙碌。
老管家指挥着小厮扫院子。其实昨夜才扫过,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但老管家还是说:“再扫一遍,角角落落都别落下。”他自己则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掸着廊柱、门楣、窗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每掸一下,就停一停,眯着眼看看远处,像是盼着什么。
昔君的房里,灯也早早亮了。
桃儿伺候她梳洗,动作比平日更轻柔些。绾发时,昔君忽然说:“用那支碧玉簪吧。”
桃儿一怔:“夫人,那簪子……”
“应勋小时候总爱玩那簪子,”昔君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有一回还摔断了,他吓得哭了一整天。后来请匠人用金镶了,反而更好看。”
桃儿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簪子。碧玉通透,断痕处确实镶了细细的金丝,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她小心地给昔君簪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明亮的臉。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桃儿由衷地说。
昔君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天光渐渐亮了,能看清梨树枝桠的轮廓,那些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有种倔强的美。
“几时了?”她问。
“卯时三刻。”桃儿答,“二少爷的信上说辰时左右能到。”
昔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被面是湖蓝色缎子,绣着缠枝莲,丝线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烙雪也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睡踏实。梦里总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反复复。天快亮时索性起身,披了件夹袄坐在窗前。
她的房间朝东,正好能看见府门的方向。此刻天色是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橙红,像谁在天边打翻了胭脂盒。远处的屋脊、树梢都镶了金边,轮廓清晰得如同剪影。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应勋走时的样子。
那是六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七岁的小男孩,穿着新做的靛蓝布衫,背着小包袱,站在马车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昔君蹲下身给他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下来。南宫守蔚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手背在身后,手指却攥得发白。
马车轮子转动时,应勋从车窗探出头,拼命挥手,声音都哭哑了:“娘!爹!我听话,我会好好学武,你们要接我回来啊——”
那声音烙在烙雪记忆里,这么多年都没散去。
“小小姐,该梳洗了。”丫鬟端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