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门外笔录。”新帝凛然抬起凤目，对秉笔内监令道，“今夜，宰相闱内所述，即是政令。”

白凝大大地睁开了眼睛，似乎并未理解耳边的一切，直到宫人跪在几案前的身影远远映在屏风上，冷月清光将他的脸色映得苍白透明。

燕恪……竟然要如此羞辱他，这是否也只一场噩梦……

而那只由他握着、从稚嫩成长到满是伤痕和箭茧的手，坚硬地否决了他，将白凝的侧脸按住，贴在明黄的软烟罗上。

“陛……下，”白凝感觉心脏一滴一滴挤出血来，慢慢地自胸口发出诘问，“怎会如此……”

哪怕是天禧帝，尚未暴虐荒唐如此……

“朕是天子，”燕恪毫不介意，居高临下，凤眸露出一抹傲然，“师父还不明白吗？”

白凝无法回答，因为他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拼尽全力忍住一切响动，因为他知道，薄薄的屏风挡不住任何声响。

然而即便如此，燕恪还是不肯放过他，一面狎昵，一面开始盘问：“师父说的新政，当从何处开始？”

“师父不答，是不能，还是不想？”

燕恪发出不屑轻笑，后帖上白凝耳侧，低沉道：“出了此门，这些话便不再是朕的敕令，是否有人反对，朕可不知。”

白凝的唇猛烈抽搐，宛如此刻震荡摇曳的心魂。

燕恪眼中此刻已不再有丝毫同情，只剩下偶泛过的一丝厉色。

……

月出重云，暮色迟迟。

这场“廷议”终于在宫墙外鸦声夜啼中结束。

白凝颤抖着身体，单薄的后背仿佛被无数次重击穿透。再次回到栖光殿中之时，小世子已经再次睡下了。

四下空荡寂静，白凝回望侧殿。

这偌大的紫禁城，他两生曾来过两次：第一次时，他信念坚定，心如磐石；第二次时却心神支离，无比迷茫。

他不能顺着自己的情志而死，亦无法稀里糊涂、苟且偷生。

他的理想和信念不许他麻木，他必须清醒地活着，照看世子、推行新政……直到生命止息前最后一刻。

而清醒又是怎样的消磨，不断敲打盘问着他：他现在究竟算什么，他与燕恪之间又究竟算什么？

他再不想维持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君不君，臣不臣，人不人，鬼不鬼。

白凝于是静静地起身，灯烛下拿起一枚玉簪。

那是昔时燕恪为溱王时，在对弈时赠予他的。

他望着铜镜，跳跃灯花下，苍白如纸的面容，用力地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