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浓密的眼睫垂下,掩住他眼底的神情。
“当今圣上……不是我父。”燕恪颇具讽刺意味地说出这句话。
白凝站在燕恪身前,一动未动——燕恪的语气不是开玩笑,他觉得荒谬,又莫名其妙感到毫不意外。
“黄天教的贼首,正是当年入宫祈福的尹道人。”燕恪嗓音暗哑。
白凝的心此时微微一颤,似乎从燕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感知到什么——
“我把他给杀了。”燕恪说道。
燕恪浑身湿透了,血液也仿佛在慢慢变冷,白凝感到他滞重心跳如同凝固,再结上一层霜雪。
“原来过往一切,竟是错恨。”燕恪冷冷笑道。
十几年来,皇帝害他颠沛流离,接连失去母亲、童年,甚至栖身之所,而他甚至连怨恨的资格都不再有。
“而那个以活人为祭的畜生,竟是与我母妃两情相悦之人。”
燕恪眼角挂着凛冽的光,唇角的笑仿佛抽离出了这个世界,他在看自己的笑话,几乎要笑出声来。
“师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白凝忽然感觉非常寒冷。
就在这时,燕恪搭在一旁的衣衫忽然落地,从里面掉出珠花和印信来——
白凝看那对珠花一眼,瞬间懂得了一切。
“殿下……”
白凝摸索着将手搭上了燕恪的前臂,努力压制自己的声音不在发抖,不管是因为眼前的事实、还是此处湿冷的气温。
燕恪的手指仿佛在这样的称呼下一僵,怀抱松了一松——
白凝瞬息便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十几年来,他从没有像观察燕恪那样观察过谁、理解过谁,燕恪对他来说早已是不寻常的一部分。
白凝从他的双臂中脱身而出,转身面对着燕恪。
那双昔日昂扬骄傲的灰色眼睛如同碎玉,昭示着他此刻的失落破碎。
白凝紧紧咬着牙齿——燕恪迷茫的困境、将欲碎掉的心智,同时也是对他的拷问。
在这错综复杂的勾连关系里,他竟想不出一个为燕恪完美脱罪的理由,可本能和直觉却告诉他,燕恪并没有错、他必须及时拉住悬崖边沿的燕恪。
燕恪的眼睛忽如灰烬般短暂地一闪,白凝听他低声地说道:“我只有你了,师父。”
白凝的心猛地一攒。
那一刻,白凝忽然释然了:就算他的私心作祟,也要挽住面前的燕恪。
白凝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直接的情感,他自幼父母双亡,原不懂人间的情谊:可师父给了他智识,他愿报以一生的努力;太子给了他信任,他报以忠诚;而燕恪却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一切……他愿意为肃国新政背负千万指责和污名,这一刻,他也愿为了燕恪这样做。
黄天教、皇帝、天伦纲常……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此刻与他无关,他要守护的,唯有眼前的燕恪。
“殿下,你并没有错。”
白凝的眉头不再紧蹙,面色变得冷静澄清。
“就算千错万错,我也与你一道承担。”白凝从未如此严厉,一字一句看向燕恪眼底,“忘了吗,我是你师父。”
燕恪的神色渐渐定在原地,灰眸的神采在一点点恢复,带着万分的渴求和一点点诧异,紧紧盯着白凝。
“殿下,”白凝看着燕恪的眼睛,无比确信地说道,“他们的恩怨,不该由你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