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终是没有解释拒绝的理由。
白凝只知道,傅崇已经离开了此地,而吐浑之战也迎来了最终的胜利。
岁九月,吐浑王与诸多宗室逃出塞外,肃朝从此光复了自建立以来最广的疆域。
皇帝下令在北地新设三个都督府,令靖虏军在此常驻,盛朝安、冯镶担任统领,与此相对,溱王燕恪则被剪枝蔓,撇清了与这这支大军的关联。
“殿下!”
盛朝安戴着盔甲滚鞍下马,伏地落泪,“您带我们南征北战,如今却……”他一时凝噎,只剩大声一叹。
“唉!”冯镶以手顿地,愤愤然直身长立,“只叹朝廷奸佞当道,殿下立下不世之功,却反遭怀疑排挤,是何道理也!”
燕恪微微挥手打断,面色异常冷静,对众道:“何必说激愤之辞,你们日后忠心卫国,也不枉我之所托。”
帐下一干将官仍苦苦挽留,不肯起身,直到燕恪起身走出帐中,向外走去。
盛朝安紧走几步跟在他的身后,燕恪停下脚,对他道:“莫送了。”
盛朝安服从地低下头,沉声言道:“殿下!日后若有用末将之时,还请殿下直言,末将和弟兄们万死不辞!”
燕恪微微勾了勾唇,按了按他的肩膀,随后阔步出军营而去。
营外列着几驾马车和仅剩的一队亲兵。
如今,溱王燕恪已失去了溱州的一切,六郡、溱州,由燕恪亲手建立的军镇、打下的疆土、培育的军队也都已不在他的手中……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燕恪脸上却毫无遗憾,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殿下。”
白凝在车外站着等候,看着燕恪向自己走来,脸上露出一抹昂然的笑。
——此刻,白凝也终于明白了燕恪拒绝任命傅崇的理由:只因燕恪已交出了靖虏卫的所有职权,无论在六郡,还是别处。
“殿下为何要主动请辞,将一切放得如此彻底?”
尽管白凝已追问过许多次,可还是不明白,从未想到燕恪会做到这一步。
“如果我带靖虏军去讨伐黄天教的逆贼,父皇一定对我更加忌惮,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可就更难了。”燕恪抬眸对白凝微笑道。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头讨逆呢?
白凝不懂,疑惑的目光落在燕恪开朗的面靥上。
燕恪复对白凝笑了笑,抬手拂了拂白凝风中的一抹碎发,后而半真半假、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道:
“我答应过你不起兵反叛,如今便只剩下逃啦。”
白凝仍是蹙了蹙眉。
他了解燕恪的聪明和审时度势:皇帝看中燕恪的征战能力,因而只要有仗可打,便可避免兔死狗烹的命运,可为什么偏偏是天虞山?
那里气候诡谲,野兽出没、瘴痢遍地,黄天教妖道又擅装神弄鬼,盘踞此地将近二十年,官军对此束手无策,距离溱州又千里之远,燕恪为什么一定要选这里?
白凝百思不得其解。
燕恪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却仍是掩着调笑之色,并不回答:“因为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白凝低了低目光,却也不便再问。
两人并排坐在车厢中,仍然隔着一段距离。
自从上次沙陀之变后,白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本能地抵触与人接触。
燕恪尽管对此顺任,偶尔露出落寞的神色。
只不过此时,燕恪的确是倦了,他靠在车厢的小窗边,浅浅地打起瞌睡。
外头的日光落在他浓密的羽睫和俊美面颊上,让此刻变得分外幽静安谧。这样看去,今昔的他也不过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白凝终于自泥泞中忆起燕恪守在自己身边的样子,那时他眼角猩红,白凝不由想:
他那时哭过吗?当看见自己那副模样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怎么想?会很难受吧?如今他将自己创立的一切全部丢下,又真的甘心吗?
这样想着,白凝不由解下了素色的外裳,轻轻盖在了燕恪身上。
行过许久,车厢微微一晃,燕恪睁开了眼睛,他垂眸看看身上白凝的衣物,唇角上浮起来,转眸望向白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