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皇宫如同人世缩影,从炙手可热的暖阁、到荒草萋萋的偏殿,冷暖悲欢,共处于同一世间。
白凝一路向着荒僻处走,到春草堂门前,已是庭阶寂寂,灯火寥落,当值的内监都已打不起精神,兀自在台阶上睡着了。
冷清的院落之中,唯有窗内亮着一盏孤灯。灯花明灭,燕恪幼小的脊梁伏在案上,似在认真读着桌上的书。
白凝驻足在窗外,心间划过一丝复杂。
站了许久之后,门口打瞌睡的太监似乎才觉查到有人的存在,一惊之下见是太子身边的白凝,慌忙上去行礼。
白凝即刻摆了摆手,悄声转向那窗内的烛光。
白凝并不想打搅他,看了一会后便悄然转身,就在踏上门槛的一刻,背后传来清亮的童声:
“师父!”
燕恪小小的影子站在灯火里,灰蒙蒙的双眼随灯花摇曳——他望着黑暗中一袭青衫的白凝,举步跑了出来。
“师父!”
他上前拉住了白凝的衣袖,白凝看清了那眼睛亮起的期待:“师父进来坐。”
这间屋子太暗了,比起宫外的盛大家宴,显得太过黯淡和孤寂。
燕恪有没有因此难过,白凝并不清楚,只见得燕恪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得撒欢小小动物一般,像小狗又像小猫。
“师父,”他将桌上那叠月饼呈至白凝面前,“这是宫里姑姑送来的月饼,请师父先吃。”
白凝并不喜欢甜食,却拿起一只,掰了小半块,燕恪自然地伸出小手承住了剩下的大半块。
一轮满月似的月饼分别落在两个人手中。
燕恪欢喜地小口咬下,看着同样咬了一口的白凝,轻轻抬起睫毛,俏皮又郑重地说:“师父……听说分一只月饼,就能一辈子在一起…师父是不是也会一直教我读书、写字?”
这过于幼稚了。白凝淡淡笑了笑,却并没有出言否决。
“好吧,殿下要记得说过的话。”
燕恪又睁大了一些眼睛,灰色雾蒙蒙的、却很清澈,用力点点头。
白凝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此处月色却好。”
一轮明月高悬,遍撒清晖,然而即便是在如此偏远处,似乎也能听闻到缥缈的烟花与丝竹声。
“没有了灯焰纷扰,却能更好欣赏这当空明月。”白凝轻轻抬起手腕,似接住床边一缕月色,皮肤在映照下雪色般洁白无瑕。
燕恪恍然听懂了他话中隐藏的含义,凝望着月下的白凝——可是此刻的师父,明明比月光和灯花更耀眼。
“是,师父。”他小声答应着,眸子被映得亮晶晶的。
今日并非授课时光,白凝放松了些,轻轻倚靠在窗沿,遥望皓白明月,轻吟道:“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晚风拂过清俊面容,吹动一丝碎发,宛若月下仙童那般。
燕恪望着,出神地想了想,学着宫里皇子们玩连句的游戏,接着白凝吟诵的诗:“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关月夜悬青冢镜,寒云秋薄汉宫罗。”
不过三个来回,燕恪便停了下来,他仰起脸,顶着红彤彤的脸蛋,“……师父,我连不上了。”
白凝低头看了看,复轻轻笑道:“是我不好,没有教殿下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