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从怔愣中缓过神来,灰色的大眼睛泛起了一层光亮,重重地鞠了个躬:“谢谢大人!”
白凝记得,燕恪是十岁才被天禧帝准入上书房的,而在此前,则时常在庭外旁听。不受宠的皇子,任何权利都要受限,有时甚至要看下人脸色。
那时,内朝外廷风云变幻,白凝只顾扶太子站稳脚跟,对燕恪关注并不多。只是不曾想到,这个乖觉无闻、一派闲散王爷作风的皇子,会成为腥风血雨的根由。
此时,尽管努力压着沉稳,可燕恪的步子还是透出几分欢快,抱着旧书在前面跑着,渐渐走上那座陡峻的石桥。
春汛初至,石桥下的湖水折射出幽幽暗暗的绿光,深不见底。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陡然漫上白凝心头:哪怕只是轻轻一推,眼前这个最大的麻烦,便会悄无声息地被抹去,对这样一个不被承认、无人在意的皇子,甚至不需多余的掩盖。
白凝闭了闭眼,缓缓按下了这个自行出现的念头:他虽不信天命、因果,可也绝不应如此。
就算要除掉燕恪,也当抓住他的过错、按礼法而杀之——倘若以这种方式动手,白凝所倚重的“法”之威严又何在?
“大人……”
燕恪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见白凝还在身后,轻轻抿起了嘴唇,一侧面颊露出小小的梨涡,“我们去那边的石亭,可好?”
白凝点了点头。
来到漱水亭之上,白凝将书本展开,望着那破旧的不成样子的书页,上面却细细标着整齐的字迹,认真中透着稚嫩。
白凝恍然明白,他早该意识到:燕恪绝非像表面那般不问世事,如此勤勉上进,又怎肯屈居人下?
“这些文段,殿下都懂得么?”白凝指着标了句读的文字问。
“嗯。”燕恪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都是先生讲过的。”
说着,便将那段文字的意思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小小年纪,仅凭窗外旁听,便学透了那群皇子十几岁都记不全的东西,难怪他日后能笼络住那些皇子王孙,教他们听他的意思行事。白凝露出一抹苦笑。
“殿下记得不错。”白凝低声赞道。
燕恪脸颊泛上一层红晕,圆滚滚的眼睛闪了又闪,忽然露出一抹怯色:“可是……有些字我还不认得。”
白凝又翻过几页书,顺着燕恪标注的时日,仿佛看过狼子野心的成长轨迹。
藏起心事,他将燕恪指出的内容一字一念,燕恪便在后面小声跟读。白凝随后又展开细讲,涉及到《左传》《春秋》中的典故,便停下略讲一二。
燕恪听得出神,每逢讲解处,便认真望着白凝低垂的眼帘,实在是乖巧、可怜得很。
——就是这副模样,促成了燕恪一贯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可惜,这一次,不会再让他得逞了。白凝暗暗地想。
就在最后一个字讲完时,燕恪忽然抬了抬小蝶翅般的眼睫,唇角微微抿了抿,有些犹豫地向白凝道:“大人可否……再教我一个字?”
那双大眼睛眨了又眨,绽放出一种天真又恳切的祈求。
白凝默了默,还是问道:“哪一个字?”
燕恪抿起唇,脸颊随之鼓了鼓,小手在书台上一笔一划地认真描着字形。
用错乱的笔画写出一个“恪”字后,燕恪有些脸红地再抬起头,怯生生、又饱含期许地望向白凝。
白凝心底略略一沉。
生于冷宫,从不受宠的燕恪连自己姓名的含义都无从可知,不过难怪,连句读都要去书院旁听,谁又会来告诉他这些。
白凝轻轻拿起燕恪的小手,在掌心勾出正确的笔顺,一连两遍后道:“‘恪’意为勤勉恭谨。”
“殿下如此勤奋好学,正是应承此意,日后定会大有可为。”尽管是赞誉的话,白凝的眼神依旧凉薄,还夹杂着另外一层意蕴。
燕恪却全然听不懂,眼睛反又睁大了些,瞳孔放出一些雀跃的光亮,更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了。
眼看太阳偏斜,白凝将桌上书重新归拢整齐,起身施礼道:“殿下,今日我已将殿下指出的部分教完了,还望殿下勤加复习,温故知新。”
就在白凝起身将欲离去时,袖口却被拉住了。
“大人……“
燕恪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眼角垂落下去,倒像是雨后湿漉漉的小狗,轻悄悄地问:“大人后日得闲时……还会再教我文句吗。”
迎来的是一阵沉默。
燕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眼前俊秀少年的一个“否”字,都会让它破碎不堪。
白凝轻轻抽出了被攥紧的衣袖,叹息般垂下了线条柔美的眸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却在随后缓声道:“若殿下有志再学,明日还来漱水亭处等候吧。”
燕恪先是怔了一瞬,眼中随即亮起了灿烂的光:“谢谢大人!”
白凝未及推拒,燕恪竟是又抬起了头,复问:“那……日后讲习时,我可以叫大人‘师父’吗?”
白凝瞬时一愣,随后合了合眼。
真是难缠的小孩。似乎燕恪没有机会进御书房,只知道那是长兄们特有的权力,便玩起这般过家家的把戏来。
“随殿下方便。”白凝道。
燕恪呼啦直起身来,藏不住的欢愉洋溢在脸上,整张小脸都生动起来,轻声连续唤着:“师父、师父……”快乐地向白凝鞠躬。
直到望见燕恪欢欣跑开的背影,白凝的脸色才逐渐冷沉下去:
太子心性仁厚,绝不可能主动提防任何人。此生,他还是要担起这斩落荆棘的重任——
因此,白凝决定以这种方式留在燕恪身旁,如不能令他走向正途,便攒下他所犯的一切错漏、罪证,必要时,送他痛快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