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一双眼被怒火烧得赤红,他像是变成个失了声的哑巴,将那堆纸张齐齐撕碎,再拔出墙上剑来,对着那屋内陈设玩命地劈砍。
那架势,好像要把那些侮辱过祁鸾的人,一个个都剁成肉酱。
到最后砍杀停歇时,安泰殿中只剩下吕风遥悲哀又绝望的哀嚎。
………………
鹿儿近来越发不爱吃东西了。
阿怜给它端了草料来,它也不理会,只用脑袋把食盆推开,再将目光投往安泰殿的方向。
阿怜:“他睡了。”
鹿儿不信,这许多天来,祁鸾再也没出现过。
于是它也渐渐明白,祁鸾永远不会再来了。
阿怜:“你想它吗?”
鹿儿点点头。
阿怜:“我也想。有他的时候,他就是咱们的主心骨。再难熬的日子,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他一下子没了,天也暗了,地也暗,一天一天,跟死木头一样滚来滚去,没一点劲儿。”
她摸摸鹿儿的脑袋,说:“小鹿儿,我们去找他,好吗?他身子骨不好,我怕他到了阴曹地府,被别的坏人欺负。”
鹿儿眨巴眨巴眼,舔了舔她的手心,答应了。
三日后,鹿绝食而亡,阿怜在安泰殿中撞柱而死。
吕风遥从金銮殿回来时,她们已变成了两具尸体。
最终,吕风遥以葬玉贵妃的名义,安葬了阿怜。
出殡那日,他不顾反对,亲自抬的棺。
旁人都称他对玉贵妃情深义重,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感怀阿怜那些年对祁鸾的照顾。
随着认识的人一个个远去,吕风遥终于变成了孤家寡人。
黄飞絮借他的势当上了皇后,两人貌合神离,各住着各的宫殿。
吕风遥知道,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过去负责。
将百废待兴的国家推向正轨,将这江山稳定下来,再交到下一代手中。
余下数年,他几乎将生命的每一刻都用在了政务上,把自己忙成了一个旋转的陀螺。
只有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他才不会被那些纷杂的记忆困扰。
冰室中的祁鸾,是他的唯一安慰。
每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打开密室,走进去同那人说说话。
因为冻得太久,那人面上结了冰霜。
吕风遥每次见着,都习惯性地想帮祁鸾擦干净。
可许是他的手太热,连带着把霜华一并融化,变作一滴滴泪一样的结晶。
“冷吗?阿鸾?”
再也得不到回答。
他强撑着,在吕淮川十四那年,把这江山交了出去。
那天吕风遥如释重负,收拾好衣物,抱着祁鸾自东门出宫,一人一马,就这样绝尘而去。
怀中的人一如多年前一样美貌,只是身子已然凉透。
吕风遥带着他往南走,去往阳城。
现今的天下,已是吕氏的天下。
他没花多少工夫,就打听到了祁家的旧居所,找到了祁鸾父母的坟冢。
吕风遥为他二人扫了扫墓,上了柱香,又另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当做祁鸾的归宿。
寻了很多柴火,架得高高的,将祁鸾抱了上去。
他不想这人死后还被虫蚁啃食,更不想他入土后还带着那罪恶的绣图。
所以吕风遥用打火石点燃了柴堆,看着那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再用石坛收敛骨灰,亲手刻好碑文,立在坟前。
从此,一人一马,枯守着那坟冢,再不远离。
多年后,有人在京城外发现了一个疯子。
他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油腻腻地板结在一起,身上长了许多跳蚤。
蓬头垢面,像是从出生以后就再没见过水一样,邋遢至极。
这样一个人,却有着一双还算好看的眼,只是因他人疯了,眼里也浑浊不堪,显得无神且晦暗。
那天,疯子从垃圾堆里找完吃食,又如往常一般神神叨叨地同自己说起话来。
“蕙兰啊,蕙兰,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师兄没我好的,你嫁给我,不就没事了么。”
又做出抱婴儿的姿势,同面前的空气道:“来,蕙兰,这是咱们的孩子,他叫祁鸾,你过来看看。”
过了一小会,又自个儿变换了角色,对着远处招手,说:“祁鸾,到小叔叔这来,你不是最喜欢小叔叔了么,快过来啊。”
“小叔叔现下回来找你了,你开不开心。走,我们回家。”
他做出牵着别人手的姿势,一路往前走,却没注意远处是一口枯井,一不留神直接栽了下去。
枯井之中,水已干涸多时。
他摔了肩颈,骨头刺穿皮肉,血跟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他看着井口,迷迷糊糊间,看见两个人在对他招手。
于是他嗫嚅着唇,喃喃道:“蕙兰……祁鸾……你们来接我了么?好啊……我就……就来了……”
他脑袋一歪,就这样彻底断了气。
萧振鸿,这是他的名字。
算计了大半辈子,导致了祁鸾半生屈辱,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孤零零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