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将他放到身后坐着,长槊一展,破开乱军往前开道。
吕风遥:“抓稳些。”
祁鸾便抓紧了他甲胄两边,大半个身体倚在他背上,由着他带自己走。
吕风遥的汗血宝马一路疾行,义军们见着这烈马,便知是主将,纷纷向左右靠去,给他让出道路。
在这颠簸中,祁鸾喉中涌上了一口鲜血,他也不吭声,只将那腥甜的血咽回。
祁鸾知道,他快死了。
吕风遥见前路无阻,才寻到了跟祁鸾说话的机会,他说:“我听人说你病了,病得很重。”
祁鸾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他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那副金丝绣,就像攀附在背后的魔鬼,通过那千丝万缕,汲取着他身体里的力量。
他的沉默是疲惫是疼痛,落在吕风遥眼里,便成了抗拒。
吕风遥知道,他来得太晚了。
被扔到岭南后,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活下来。
与旧部联系,组建军队,将各地叛乱组织收为己用,又一路攻城拔寨,杀往京城。
这种种,耗了他四年光阴。
有时远望京城,他的心便像放在油锅里煎一样,为被困的爱人抽搐哀鸣。
幸好……幸好……祁鸾还活着。
这所有的努力,并非白费。
飞马奔驰,风声阵阵,吕风遥一个带头反抗的叛将,以身挡在这所谓的“乱世妖妃”身前,想将他带出城。
祁鸾久未出京,不知外面的谣言传成了什么样。若说天下人对楚云留的怨气有十分,那祁鸾便要占了一半。
史官们惯会推诿扯皮,将帽子戴在别人身上。谁亡国,谁的身边人便要遭殃。
这其间有楚云留的推波助澜,也有别人的袖手旁观。
吕风遥:“离京百里外,我请了位先生来。他医术高超,想必能治好你的病。”
祁鸾:“我想回家。”
吕风遥:“哪个家?”
祁鸾:“阳城。我爹葬在那里。”
吕风遥:“好。我先把你送往军营,等平了京城的事,我就带你回家。”
可祁鸾却超乎想象地执拗,不由分说地又来了一句:“现在就要回去。”
吕风遥似在思考。
作为主将,大业未成,贼首未擒,诸多将士都等着自己来指挥,他本不该在这时脱逃。
可想到祁鸾等了他这么久,他又怎么忍心违逆祁鸾的心愿。
是以这犹豫不过持续了片刻,便成了一句:“好。”
于是祁鸾满意了。
他不问要多久,也不问能不能走到头,他只是努力坐稳身形,跟吕风遥一同离开。
被送给楚云留的时候,他想走。
被困在皇城里的时候,他想走。
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他的救星,他本该高兴的,可无论他如何牵勾嘴角,那抹笑都扯不成形。
后背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他哑忍着疼痛,搂紧吕风遥的腰,防止自己从马上坠落。只可惜这人身上的甲胄太冷,冻得他通体发凉。
与吕风遥同骑汗血宝马的事,似乎已过了很久很久了。
七年。
他从少年到了青年,也从生步入了将死之态。
想想倒也悲哀,众人都得偿所愿,只有他一直在失去。
吕风遥娶了亲,萧振鸿拿了骨,楚云留有了这天下无双的牡丹绣图,唯有他,一无所有。
他们将所有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直到这具血肉再榨不出丁点价值,才有人肯稍稍回返,拉他一把。
可他已深陷泥沼,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迟来的弥补与挽救,又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祁鸾咳了两声,问他:“你妻子呢?”
吕风遥:“她在军营中。她不是武将,没有上战场。”
他似是怕祁鸾误会,又加了一句:“我与她已经说清楚了。她借黄国公的力助我,我平定天下之后给她。只要能救你出来,我就会与她和离。”
“这样啊。”祁鸾道:“你这话说得……倒好像要跟我在一起了。”
吕风遥:“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等你。如果期限是一辈子,那就等一辈子。”
祁鸾就笑:“我给人当了好几年的妾,不想再当了。”
吕风遥:“没有别人,只有你。”
祁鸾:“这话要是说早些,我还是会答应的。只是现在……已经不想了。”
耗到爱憎都已陨灭,残灰里再烧不出半点情爱。
吕风遥被他这句话刺穿了心脏,他知自己得不到原谅,心也变得沉重起来。
早知如此的。
事到如今,伤害早已铸成,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哪怕自己救他出城,也不过是在赎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