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说笑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陛下是明君,我只是个粗人。怎么敢说同化?”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
碗中还有半碗酒,浑浊的,晃动着火光。
她看着那火光,想起昨夜在废弃偏殿里,陆惊澜(谢身)对她说“从今往后,我陪你扛”。想起那三十六封从未寄出的信。想起那些地图,那些批注,那些默默做了一切却从不言说的人。
然后,她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她喝得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喝完,她将空碗倒扣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日的话,到此为止。”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军中宴饮,不谈朝政——这是规矩。我累了,先走一步。”
她转身,往军帐外走去。
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问。只有篝火还在噼啪燃烧,只有夜风穿过校场,带来远处隐约的马嘶。
谢明昭(陆身)走出那片火光,走进营帐之间的阴影里。
月色很好,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她走得很稳,用的是陆惊澜惯有的、带着军人气质的步伐。但她的心,却在胸腔里狂跳。
被陛下同化?
她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很想笑。
若是这些人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就是他们口中那个“被同化”的陛下本人,会是什么表情?
但笑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走到校场边缘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篝火还在远处燃烧,将领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出沉默的皮影戏。他们还在喝酒吗?还在骂文官吗?还是……在议论她今夜反常的言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只是她和陆惊澜之间。
还有她,和这个她统治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走近的武将世界之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土地上。那影子挺拔,利落,是陆惊澜的影子。但影子里藏着的灵魂,却是谢明昭的。
两个灵魂。
一具身体。
一场荒诞又真实的错位。
而这场错位,正在让她看见从前看不见的,听见从前听不见的,说出从前说不出的。
风吹过,带来夜露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向宫城的方向。
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宫殿,在夜色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而在那巨兽的腹中,有一个人,正用着她的身体,批阅奏折,思考朝政,应对着那些她今夜为之辩护的文官。
那个人,也在改变吗?
也在……被她“同化”吗?
谢明昭(陆身)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她要回去,回到那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继续扮演陆惊澜。而陆惊澜,要回到那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继续扮演谢明昭。
她们像两个闯入对方世界的贼,偷了对方的身份,偷了对方的生活,也偷了……对方的视角。
而偷来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只是不知道,当一切归位时,她们还是不是从前的自己。
谢明昭(陆身)深吸一口气,夜风灌满胸腔。
她迈开步子,朝着宫城走去。
身后,军营的喧闹渐渐远去。
身前,深宫的寂静正在等待。
而在这喧闹与寂静之间,在两个身体、两个灵魂、两个世界之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治国需要文治,战场需要武功。
而理解,需要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