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回去,又抽一本。
还是如此。
每一本书,谢明昭都认真读过,认真思考过,认真留下了自己的见解。那些批注有的关于治国,有的关于民生,有的关于军事。有些见解精妙得让陆惊澜都暗自心惊——这不该是一个“文治有余,武功不足”的皇帝能有的眼光。
她放下书,走到东墙边。
下午打开过的暗格还虚掩着。她重新推开暗格的木板,里面除了那沓驳斥文书的副本,还有几卷用丝带捆扎的信笺。丝带是明黄色的,皇家专用,但已经有些褪色了。
陆惊澜(谢明昭身)迟疑了一下,伸手取出一卷。
丝带解开,信笺散开在掌心。
不是奏折那种正式的公文纸,而是宫里常用的素笺,质地柔软,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最上面一封信的日期,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昭明三年十月十七。”
那是三年前,她与谢明昭大婚的第二个月。
信上的字迹是谢明昭的簪花小楷,但比平时批阅奏折时更随意些,笔画间多了几分潦草,像是夜深人静时随手写下的私语:
“惊澜将军今日朝会言北境将士冬衣单薄,缺棉甚巨。朕查往年边贸记录,西域诸国盛产羊毛,价廉而保暖。可否以江南茶叶、丝绸与彼置换?此事若成,既可解北境之困,又可促边贸繁荣。然朝中必有反对之声,言‘以物易物有损国体’。需寻妥帖之人经办,徐徐图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昭”字的花押。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北境大雪封山,朝廷拨去的冬衣在半路被劫,父亲急奏请求补给。她在朝堂上当众质问户部,言辞激烈,几乎和户部尚书吵起来。谢明昭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最后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她以为谢明昭不关心。
以为皇帝眼里只有朝堂平衡,只有国库收支,根本没有边关将士的死活。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谢明昭不仅听到了,不仅记下了,还在想办法。想的是以茶叶丝绸换羊毛这种务实又巧妙的法子,想的是如何绕过朝中那些迂腐的反对声。
而她……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在心里骂谢明昭软弱无能。
陆惊澜(谢明昭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展开第二封信。
日期是昭明三年十一月十五。
“上月惊澜将军所呈北境地形图,标注‘黑风谷’为戎族南侵必经之路。然朕查前朝军档,永和十二年,戎族曾绕道‘狼牙隘’,奇袭云中。两地相距不过三十里,地势隐蔽。已重绘地图附后,望将军留意。”
信的后面果然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山川河流标注清晰,甚至还在狼牙隘旁边用朱笔写了小字:“此处可设伏,但需防备火攻,因谷中多枯草。”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年冬天,父亲确实在狼牙隘打了一场伏击战,大获全胜。战后父亲还夸她:“澜儿这地图绘得准,选的伏击点也好。”她当时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的军事眼光不输男子。
现在她知道了。
那场胜利,有谢明昭的一份功劳。
而她,从未知道。
第三封信,昭明三年腊月初三。
“今日朝堂又争执了。兵部请增北境军饷,户部以国库空虚驳回。惊澜将军当众质问:‘将士流血,文臣流汗,孰轻孰重?’话虽在理,然太过尖锐,当场气晕了户部老尚书。下朝后,几位阁老联名上奏,言将军‘跋扈无礼,有失体统’。”
信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墨迹稍浓,像是写信的人停了笔,思考了很久。
然后继续:
“朕知将军心系边关,性情刚直。然朝堂非战场,言语可杀人。若将军能稍敛锋芒,以理服人而非以势压人,或可事半功倍。”
“——罢了,是朕苛求。将军若是那般圆滑之人,便不是陆惊澜了。”
最后那句话的笔迹格外轻,几乎要淡出纸面,像一声叹息。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那天。记得自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坐在暖阁里的老爷,可知道边关的雪有多冷?可知道将士们冻掉脚趾是什么滋味?”
老尚书当场脸色发青,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后来太医说是“急火攻心”,躺了半个月才好。
她当时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觉得那些文臣就该骂,骂醒了才好。
可现在,看着这封信,看着谢明昭那句“言语可杀人”,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那天老尚书真的气死了呢?
如果那些阁老借题发挥,非要治她一个“咆哮朝堂、气死大臣”的罪呢?
谢明昭要怎么保她?
陆惊澜(谢明昭身)继续往下翻。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个月一封,整整三十六封,三年,三十六个月,从未间断。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