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明昭在挡着。
用她看似柔弱的身躯,用她永远平静的语气,用她那些弯弯绕绕的文臣手段,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明枪暗箭挡在了外面。
而她自己……她陆惊澜,这三年来在做什么?
她在恨谢明昭。
恨她收走陆家的兵权,恨她把自己困在宫里,恨她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从未想过,谢明昭在朝堂上为她、为陆家挡下了多少风雨。
从未想过。
陆惊澜(谢明昭身)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
她重新展开那封弹劾奏折,又展开谢明昭写的驳斥文书。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一份是欲置陆家于死地的刀,一份是护着陆家周全的盾。
而她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该批什么?
“准奏”?那陆家就完了。
“驳回”?可她以什么理由驳回?她现在顶着谢明昭的身份,必须给出一个让朝臣信服的理由。
她忽然意识到,谢明昭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每一份奏折都是一道选择题,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批对了,天下太平;批错了,可能就是一个家族的覆灭,一场战争的爆发,一方百姓的苦难。
而谢明昭,用这具脆弱多病的身体,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
十年。
陆惊澜(谢明昭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谢明昭脆弱的肺,吸入的空气少得可怜。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提起朱笔,在那封弹劾奏折上批了三个字:
“已阅,留中。”
然后,她打开暗格,把谢明昭写的那份驳斥文书抄录了一份——用她自己的字迹,虽然模仿得不太像,但至少看得出是谢明昭的风格。她把抄录的文书附在弹劾奏折后面,重新封好,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御书房里还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复杂。
“曹德全。”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曹德全慌忙进来:“陛下。”
“把这些批好的奏折发下去。”陆惊澜(谢明昭身)指着那摞她刚才胡乱批阅的奏折,“至于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有批阅的奏折上,停顿了片刻。
“先放着。”她说,“朕……需要想想。”
曹德全愣住了。
他伺候谢明昭十年,从未听过她说“需要想想”。陛下永远是果决的,永远是胸有成竹的,永远在第一时间给出最妥当的处理。
可今天……
“是。”他躬身,抱起那摞奏折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御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陆惊澜(谢明昭身)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封谢明昭写来的密信。信纸在指间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点缀成一片温暖的星海。
而她坐在这片星海的中心,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
“这些……她平日都这般挡下的?”
……
夜深了。
子时的更鼓早已敲过,御书房里却还亮着灯。不是那种用来批阅奏折的明亮灯火,而是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放在紫檀木御案的一角,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那一小片区域。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没有睡。
她睡不着。
下午那封弹劾奏折和谢明昭的驳斥文书,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后,本该回寝宫休息——曹德全已经来催了三次,每次都被她冷冷地赶出去。
可她就是不想走。
她坐在谢明昭坐了十年的位置上,环顾这间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经史子集,法典律令,兵书战策,地理图志……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书页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工整,是谢明昭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