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今越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一言不发地将外套剥下来塞回去。
黎时谦茫然地抬头。
邹今越说:“黎时谦,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挑出很多地方跟你说。”
她双手叉腰,小脸在夜光的浸润下是瓷白色,表情生动,像个准备纠正学生语法错误的老师。
黎时谦没有说话。
邹今越举起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
“第一,我乐意陪着你兜圈遛雪饼,也乐意倾听你一切想说出来的心事。如果我觉得冷了不想再听,我会直接说我不要听了,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第二,你的心事,我的心事,所有人的心事,都是很重要的心事。心事不分大小高低,只要是真实的情绪,被表达出来就很重要,就不应该被当成废话。”
“你听懂了吗,黎时谦?”她扬起脸,认真看着黎时谦,一字一顿说,“我说,你的情绪也很重要,不能因为你总是为了别人考虑而忽略自己,从而觉得自己不重要。你也真的真的已经很棒了……我说的话有点绕,但是你能懂我吗?”
黎时谦缓慢地点头,目光里只剩下了无尽温柔与沉沦。
邹今越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突然也埋下头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黎时谦轻声说:“邹今越,我真幸运。”
她抬起头。
男人没有看她,却眼神缱绻,像是看见了远处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邹今越顺着看过去,那儿只有一棵大树。
“幸运,从榆中毕业以后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能再遇见你。”
直觉告诉邹今越,他说的话并非字面的意思。想表达的情感,也远远超出了“偶遇校友”的惊喜。
但她没有任何线索或者别的来支撑自己的猜测,只能暂且将其中情感称作“对缘分的庆幸和惊讶”。
于是邹今越老神在在地说:“缘分嘛,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认出我了呀。”
说着,她脑子里突然跳出来另一个想法。
邹今越往他身边挪了几步,探头探脑问:“黎时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在你眼里,我高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呀?”
黎时谦垂在裤缝边的手悄悄握紧了。
邹今越没听见他的回答,开始自顾自猜测起来:“唉,我高中可捣乱了,根本不怎么认真学习。你认识我,肯定是在通报批评里认识的吧?早知道我就少犯事儿了……”
“像太阳。”
他的话飘扬在风中,邹今越没能听真切:“什么?”
“我眼中的,你的形象,”黎时谦转身,认真看向她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邹今越,你就像太阳。”
永远温和,永远明亮。
校运会排球场上奋勇夺冠时高高扬起的马尾;
拥挤食堂里嘴甜夸夸换来两只大鸡腿后,发出的爽朗一笑;
校门口外小巷子里,温柔抚摸流浪猫的侧影;
因为见义勇为保护不认识的女生和校霸团体团战后,又一次被叫到办公室“喝茶”时单薄而倔强的脊背……
他一生,都不会忘却。
太阳是永远明媚的。
正如她。
可能是因为夜晚宁静的氛围。
也可能,是因为黎时谦的语气实在轻,轻如细雨。
邹今越觉得一阵又一阵的脸热。
分明她向来是个厚脸皮的人,被人夸了之后只会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大方方应下。
“什么呀,黎时谦。你怎么也变得油嘴滑舌啦。”她语气别别扭扭,唇角却诚实地翘起来。
黎时谦眼神不移,仍然真诚而坚定:“不是油嘴滑舌。”
是真心。
我对你的一切,都是源于真心。
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更非你所以为的,人设或剧本。
邹今越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好像又一次想错了。
脸热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夜晚。
只因为他,黎时谦。
他站在她的面前。
他声音轻轻,语气淡淡。
不必说什么浓稠得如同酒酿的甜言蜜语。
也不必,立下天崩地裂的誓言。
只用这些再简单不过的文字话语,也足够让她感受到其下掩藏着的、汹涌澎湃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