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场面上的评价,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透着不一样的认真。两人碰杯,程处一饮而尽,梁思远也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时,他看了姜玉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
饭吃到一半,话题被程处带到高潮。他喝得有点多,开始大讲特讲当年和姜玉的“光辉事迹”。
“……你们是不知道,姜玉这小子看着闷,其实心眼多着呢!高二那年,我们班那个总爱打小报告的班长,自行车天天被放气,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就是这小子!”
其他人哄堂大笑,姜玉尴尬得想钻地缝:“程处你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你敢说不是你?”程处眯眼。
姜玉语塞。那确实是他干的。
梁思远侧头看他,唇角微扬:“没想到姜经理还有这样一面。”
姜玉感到脸上有些烫:“那时年轻......”
“年轻多好啊!”程处感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哪像现在,活得跟社畜似的,天天加班,头发都快掉光了。对了梁律师,你高中时什么样?是不是那种标准‘别人家的孩子’,整天抱着书啃,门门第一?”
梁思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差不多吧。”他说,“除了学习,就是竞赛。物理,数学,偶尔有化学。”
“无聊不无聊啊!”程处摇头,“就没干点出格的、属于青春期男孩该干的事?”
“出格的……”梁思远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次物理竞赛前夜,翻墙出去看了场午夜电影。”
桌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连姜玉都抬起了头。
“真的假的?”程处瞪大眼睛,“梁律师你还会翻墙?”
“嗯。”梁思远点头,语气带点笑意,“和几个竞赛班的同学一起,学校后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干靠着墙,借力就爬上去了。”
“看的什么电影?”有人好奇地问。
梁思远想了想,报出一个电影名字,非常经典的一部外国文艺片,讲一个天才钢琴师一生都在船上拒绝上岸的故事。
“那电影好看吗?”小雨问。
“还不错。”梁思远说,“当时没完全看懂,后来回想起来,可能只是需要个理由,暂时离开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怎样’的环境。”
梁思远说这话时,目光看向他。很短暂的一瞥。他一直以为梁思远活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的期待托举着,应该从不觉得孤单,或许,那种被期待包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晚上九点多,朋友们陆续离开。姜玉帮着小雨收拾,程处和梁思远在阳台抽烟。程处递给梁思远一支烟。
“不抽,谢谢。”梁思远说。
程处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思远,我问句直接的话,你是认真的吗?”
梁思远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夜景。
“认真的。”他说。
“有多认真?”程处追问,“姜玉是我兄弟,我不想看他受伤。”
梁思远沉默了很久。
“程处。”他最终开口,“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一直按部就班,按别人期望的样子活。但是姜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想……任性一次。”
程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讨厌了。
梁思远转过头,看着程处:“所以,如果以后……如果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可以提醒我。但请你相信,我是认真的。”
程处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梁思远的肩:“好好对姜玉。他等你……等了很久了。”
梁思远点头:“嗯。”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深冬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路灯在光秃的树枝间投下破碎的光影,地面因为前几天的雪而有些湿滑。
“冷吗?”梁思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姜玉说。
梁思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带着相握的姿势将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向停车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交叠,只有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彼此交握的手心里,那越来越清晰的、同步的心跳。
上车后,梁思远没有立刻发动。他转向姜玉,车内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此刻格外认真的神情。
“今天……”他开口,语气罕见地有些犹豫,“我表现还好吗?”
姜玉愣住:“……什么?”
“第一次以……”梁思远顿了顿,“以朋友的身份,见你的朋友。我怕我会太拘谨,或者说什么不合适的话,让你……为难。”
姜玉觉得心脏胀得发酸。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专业领域里永远游刃有余的梁律师,此刻竟然在担心自己“表现好不好”,怕给他带来“为难”。
“你很好。”他郑重地回复,“真的。程处他们都很喜欢你。小雨也说,你和想象中不一样。”
梁思远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车开到姜玉小区门口。梁思远停了车,解开安全带。
“我送你到楼下。”他说。
“不用……”
“让我送。”梁思远语气坚定。
两人下车,走进小区。夜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走到楼下时,梁思远停下脚步。
“姜玉。”
梁思远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靠得很近。他抬起手,指腹在姜玉的脸侧停了一下,随后才轻轻覆上去。
梁思远低下头。那一下发生得很突然,甚至来不及思考。
温度擦过唇角,比想象中更真实。
姜玉站在那里,短暂地失去了反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梁思远的外套,不敢再往前一步。
寒风吹过,路灯的光在地面晃了一下。
下一秒,梁思远退开了。
是他自己停下来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被拉开,却并没有拉远。空气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被突然按住,却还没有消失。
“今天我很高兴。”梁思远的呼吸有些乱,“谢谢你邀请我。”
姜玉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是我该谢谢你愿意来。”
“上去吧,外面冷。”梁思远没有再靠近,“我现在送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