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底去哪儿啊?”牧匀忍不住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余思梁卖了个关子,脚步没停。
“进去坐好。”余思梁停在一辆老款的黑色丰田霸道面前,“滴”的一声,打开副驾的车门,把牧匀塞了进去。
牧匀无奈地看了一眼:“唉,这是你的车吗,好酷啊。”
“嗯。”余思梁说着已经坐上了主驾,开锁,拉手刹,起步一气呵成。
车里没有任何装饰,连一个简单的“出入平安”的吊坠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县城的车流。
牧匀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随着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牧匀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城外啊?”
余思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牧匀“嘁”了一声,不再追问。
余思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牧匀打了个哈欠:“行吧,姑且相信你。”
昨晚的确没睡上几个小时,一方面情绪起伏较大,一方面担心那个胃穿孔的病人,随着汽车轻轻地颠簸,牧匀感到一阵疲乏感,很快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汽车已经停下了。
牧匀揉了下眼睛,发现自己身上搭着对方先前的那件开衫衬衣。
偏头发现余思梁只剩一件无袖打底衫,正看着自己,眼睛闪烁着笑意。
他有点不好意思,将衣服还给对方,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余思梁看了眼手表,低声回答。
牧匀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是猪吗”,然后马上回应对方一个略带歉意的“不好意思。”
“下去看看?”余思梁偏头问道。
“哦,好。”牧匀点了点头。
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和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郊外特有的空旷和寂寥。
小路的前方有一个废弃的雷达站。
牧匀转过头望着余思梁,眼睛里写着疑问。
余思梁把刚刚接过来的衬衣外套批上,没有说话,把手轻轻放在牧匀肩膀上,带着他往前走。
圆形塔楼的金属外壳上,锈迹爬满了它的每一寸表面,变得斑驳不堪。。
塔楼周围几栋低矮的附属用房,也同样破败不堪,窗户上的玻璃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黑洞洞的窗框,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穿过门前快被野草吞没的台阶,余思梁轻轻地推开早已卸了锁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吓走了几只栖息在屋檐的乌鸦。
屋内墙壁大面积脱落,几张脱了漆的旧桌子,几把旧板凳,凌乱地摆放着,还原不出屋内原本的模样。
余思梁放在牧匀肩膀上的手稍稍施加了点反向力,将他带出了屋外。
他叹了口气,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沉。
“这是我五年前毕业,刚刚参加工作时短暂待过的地方,我算是见证了它生命中最后一段历程,五年前的今天就是它正式停用的日子,每年的今天我都会独自来看看。”
“哦。”牧匀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那斑驳的塔楼。
“这个地方见证了我生命中最混沌的一段时间。”余思梁的声音很低。
牧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父亲是家里的绝对权威,说一不二,任何人都不得违抗他的意愿,包括我的母亲。我和我哥是他教育下两种极端的典型,我哥他特别顺从,而我则极度的叛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小时候干的那些混蛋事儿。”
余思梁随手捡起一根木棍,蹲在地上低着头无意识划拉着什么。
牧匀也随之蹲下,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对方。
“但也是在小时候,懂事后我也收敛了很多,在一些大事情,比如择校、选专业上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安排。在我还没有毕业的时候,我的工作单位,甚至我以后的伴侣,他都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但我没办法再逼着自己按照他的步调走下去,工作我可以将就,但感情不行,因为我喜欢……男人。”
余思梁抬头看了眼牧匀,对方眼神里有过一闪而过的震惊,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为了拒绝他给我安排的相亲,也为了摆脱他的专断,我跟他出了个柜……我想过他会言辞激烈的反对,甚至扇我一巴掌,但他听完后直接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朝我脑袋砸了过来,声嘶力竭地让我滚,说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从此别再想踏入家门一步……”
“原来这个疤是这么来的。”牧匀伸出右手食指想触碰一下对方额角的疤痕,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收了回来。
余思梁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一个淡淡的凹痕,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自嘲:“其实我本来可以躲开的,但我没有,还以为这样可以让他感到一点点的愧疚……”
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扬起一小撮尘土。
“所以毕业志愿分配时,我毫不犹豫选择了这里,我知道我就是在赌气……我在这个雷达站待了三个月,白天忙碌还不觉得,晚上没事我就坐在地上看星星,或者看远处的灯光。”余思梁的声音很低沉,“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很熟悉,所以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牧匀静静地听着,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
“五年来,每逢他们的生日和重大的节日,我都会给他们发短信祝福,除了我哥回复过我几次,爸妈一次都没有回应过。我还以为给他们时间等他们气消了就好了,但这次回去参加我哥的婚礼,他们俩没和我说一句话,我爸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我想他们应该是……彻底放弃我了。”余思梁声音越来越低沉,头埋得很低,牧匀看不清他的脸。
牧匀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一把将对方拉了起来,搂住对方的脖子,给了余思梁一个结实的拥抱。
余思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了牧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