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这已经是牧匀今天所乘坐的第三种交通工具。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还在兢兢业业运转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首页弹出电量只剩下10%的消息,索性按下熄屏键,烦躁地靠在椅背上。
是几点来着?无所谓了,几点都行。
这次前往的目的地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下辖的一个偏远县城,距离与之最近的地级市,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这将是他未来一整年里,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汽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过。浅绿色的防撞杆外是广袤的土黄色戈壁滩,视野尽头是延绵不绝的雪山,山脚下立着一排高压电塔,电线被拉得特别长。
牧匀其实没有心情欣赏塞外风景,只不过他现在除了盯着窗外也无事可做。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牧匀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小匀,听说你去援疆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所以一直也没有催你,想给你时间冷静下来再谈。我始终认为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要把我们的事情拿给别人去说三道四。别再任性了好吗?给我回个消息。
消息是牧匀相恋三年的男友唐宇成发来的,两人是同一家医院不同科室的医生,牧匀普通外科,唐宇成神经外科。他们的工作一个比一个忙,平日里总是聚少离多,但总的来说日子过得也算安稳、融洽,他本以为故事会一直按着这个步调平稳进行下去。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两个多月前,异地出差近一个月的唐宇成终于要回来了。出发前两个人发生了一些摩擦,但还未来得及深入沟通了解,就被突如其来的出差任务给耽搁了,出差期间也只有寥寥的基本问候。牧匀想主动去破冰,便和同事换了班,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去机场接他,甚至还准备了一束包装精美的花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怕红玫瑰太过于高调对方会不好意思,选择了低调的白色洋桔梗,代表自己真诚不变的爱。
唐宇成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眉眼间虽然难掩舟车劳顿的疲惫,但依旧是庄重的、沉稳的。牧匀当初就是被这副模样迷住了。
牧匀捧着洋桔梗,满怀期待地迎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拥抱自己许久不见的爱人。然而,牧匀即将要攀升到顶点的情绪,被唐宇成一脸冷漠、抗拒的表情给生生掐断了。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违规拉客的黑车司机一般,一声不吭地径直从牧匀身边走开了。
牧匀愣住了,像被钉子活生生地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他才留意到,与唐宇成同行的还有医院的几位同僚。走在最后的那位医生和牧匀相识,对方看着他手里捧着花打趣地说道:“哟,这不是牧医生嘛,来接女朋友啊?”
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脸上的肌肉在不听使唤地抽搐,只能报以一个堪堪的微笑。
随后,几个人一起谈笑风生地朝航站楼出口方向走去。
牧匀抱着花愣在原地,无所适从。他甚至察觉到身旁目睹了全程的那位挥着小旗子的旅行社导游,脸上也悄然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情。
牧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离开偌大的航站楼,怎么独自驱车返回市区,又是怎么一步步走进了和唐宇成同居的家门。
后来唐宇成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说当时有同事在,又是公共场所,不想把性取向这么私人的事情摆上台面,所以当下不得已只有选择冷落牧匀。
理智上牧匀都能理解,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每次回忆起那一幕,他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对方呢,那一幕甚至连小插曲都算不上,生活、工作一如往常,让自己的内耗显得极其可笑。
索性后来也就不去想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少,他用了值班、加班、手术、开会等各种理由,几乎就快要在科室的值班室里住下了。
某天科室例会上,主任宣布了一则消息,医院要成立一支援疆小分队,科室需要派遣一位医生参与。
正当同事们还在权衡、犹豫的时候,牧匀第一个开了口。
于是,他和其他科室的十来位医护人员共同组建了一个医疗小组,来到了新疆,坐在了这辆前往县医院的大巴车里。
……
车里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纷纷趴在一侧的窗边,惊叹声和拍照的“咔嚓”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了一层暖金的滤镜,把雪尖都侵染了它的色彩。
牧匀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