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梅林偶遇后,她遣人给沈沁送了糖葫芦,便签上问圆圈是不是好吃的意思。没想到,午后这食盒就被送了回来,里面压着张素色花笺,字迹娟秀:“朱圆裹糖甜脆极,是顶好吃的!”
口不能言却字迹娟秀,会失控伤人却不失天真活泼。这侯府她打过照面的主子,拢共不过一个巴掌的数,怎么个个都跟话本子里蹦出来似的,没个简单人物。
点心安排妥当,她独自回到了西次间整理娘家带来的箱笼。
别家姑娘的压箱底是玉器古玩、金银绸缎。林家凑不出像样嫁妆,她便多塞了几个泡菜坛子充数。
这里面都是她提前备下过冬的宝贝。
不知道阿爹是否还在跟她置气,交给哥哥办的差事顺不顺利,梅姐姐汤饼铺的夜市生意有没有起色。
心里憋着事,便想着四处逛逛,不知不觉竟绕到了马厩附近。
厩内牲口的咀嚼声,混杂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夫正在喂草料,听见脚步声靠近,耳朵动了动,并没有转身。
林知微刚走近,目光便被里侧单栏拴着的一匹棕红骏马牢牢吸引。
它体型高大,四蹄健硕,浑身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正昂头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似对这狭小的马厩极为不满,浑身散发着骄矜与野性。
林知微快步上前,出声询问:“这匹棕红骏马骨相极佳,看着像是大宛马与河西本地良驹杂交的后代,可曾是军中服役的战马?”
章军转身,俯身行礼:“正是。此马名唤踏雪。老奴请大娘子安。”
他转身便准确叫出了称呼,林知微眼神倏然一冷。
“踏雪可是侯爷的的坐骑?”她语气不变,轻声道,“你怎知我是这府上的大娘子?”
章军飞速地抬了下眼,立即双膝跪地。
“老奴眼拙,只是府里能有这般气度,又是这般年纪的,想来也就只有大娘子您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踏雪是当年折老将军所赠,性子暴烈,大娘子还是离远些好。”
“折老将军?”
林知微看着他低伏的脊背。
“章叔?你早就发现我了吧?”
“现在才提醒,不觉得晚了吗?”
章军肩背的线条骤然一紧。他没有再答话。
林知微不再看他,挽起袖子:“我试试。”
“大娘子!”章军吓了一跳,“这可使不得!踏雪认主,性子暴烈,万一惊了您……”
“无妨。”林知微打断他,心里却打着鼓。
她慢慢靠近,踏雪警惕地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睥睨着她。她深吸口气,伸手想拍拍它的颈侧安抚。
踏雪猛地一甩头,喷了她一脸热气。
林知微:“……”
章军看得冷汗直冒,这马心眼多的很,别看现在反应不大,等你坐上去才是真的遭罪,它可甩下来过不少不信邪的人!
本以为大娘子会利落的翻身上马,没想到跟花架子似的,瞧着身高腿长,连马镫都踩不住。
脚刚蹬实就滑了下,再使劲又扑歪到马颈,四肢僵硬地的像根棍儿,惹得踏雪直甩尾。
章军看得目瞪口呆,想扶又不敢,表情扭曲。
然而,他刚把悬着的心踹回到肚子里,林知微居然直愣愣的坐上去了。
章军:!天要亡我!
就在他急得在踏雪身边直打转时,林知微握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踏雪,你跟沈恕一样憋坏了吧,你带我去后山溜溜,改日我带你去看你主人。”
章军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大娘子,踏雪再有灵性也听不懂人话,您坐稳了,老奴这就扶您下来。”
踏雪迟疑了一下,似乎为了表达不满,竟真的迈开了步子。
林知微手腕轻转稳住缰绳,声音压得低,混着马的响鼻声:“它是听不懂人话,可谁真心相交,谁敷衍了事,它比人拎得清。”
话音落地,她低喝一声:“驾!前进!”
踏雪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沙尘翻腾,落定。
章军站在原地,望着人马远去的方向,方才一直微躬的腰背,不知何时已然挺直。
“是老奴…… 僭越了。”
他独目低垂,对着空无一人的烟尘,默然低语。
风声骤然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林知微伏身贴马,生涩感转瞬褪去,控缰引着踏雪在后山奔驰、转弯、越坡。
长发飞散,衣裙猎猎,回京以来积压的郁气,正随着骏马狂奔尽数散去。她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声漫入山林。
正当她跑得酣畅淋漓时,前方山道拐弯处,慢悠悠转出两个人影,正是路过的二夫人与三夫人,分别带着明轩、明玥与丫鬟仆妇。
一行人听到急促马蹄声,愕然抬头。
便见一匹棕红大马驮着个衣袂翻飞的女子,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而来,马背上的人影瞧着有些眼熟……
“我的个天老爷哟!”二夫人最先认出是林知微,忙将怀中明轩递给身后仆妇,展臂护在前头。
三夫人则是吓得乱晃,尖声道:“快停下!撞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