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速度如此快,急停才要出事,林知微用力勒紧缰绳,死死控制方向。
“两位婶婶,借过!”她喘息着,扬声喊道。
踏雪疾驰如风,虽被她拽得偏开路径,但庞大身躯带起的劲风尘土,还是扑了一行人满头满脸。
“咳咳……呸!呸!”
二夫人被吓得直弯腰,好容易睁开眼,一边掩住口鼻轻咳,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浮尘。
三夫人更狼狈,为了躲马蹄,脚下一滑踩进泥坑,新绣的缎面鞋瞬间糊了一层黑泥。她死死拽住仆妇胳膊才没摔倒,脸色铁青地低头看着鞋,心疼得直抽气。
这可是苏绣!她特意托人从吴地寻的巧手绣娘,照着江南新样一针一线绣了两个多月才成的鞋面,刚上脚就被糟践成这样!
明轩和明玥被贴身的乳母护住,倒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两人脖子伸地老长了,正歪着头,视线黏在远去的身影之上。
二夫人回神之后,忙低头查看儿子情况,见他这副满脸崇拜的模样,憋屈又窝火:“死丫头简直野马脱缰,大郎也不好好管管她,哪家大娘子像她这般策马乱窜的,自己摔了不打紧,可别带坏了弟弟妹妹!”
她这话说的已是相当客气,往日的泼辣气焰平白收敛不少。
三夫人示意丫鬟给她擦鞋上的泥,见擦不掉,狠狠瞪了丫鬟一眼方才收回脚。
“二嫂说得极是,这后山交给她打理,也是大不如前……好好的侯府园景,如今乱哄哄的,又是跑马,又是鸡鸭叫,弄得跟乡下庄子似的,哪里还有汴京世家半分的体面清贵?”
从前后山孔雀野鹤,竹映溪涧,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可这明面上是薛氏打理,暗地里是沈恕亲自过眼定下的。
薛氏自己早看那群即费钱又不能吃,还十分娇气的扁毛畜生不顺眼了,趁着沈恕卧病无暇他顾,便以静养为由把那群活祖宗全送走了。
本来吃了满鼻子满嘴的土,心情就不好,听这王氏叽叽歪歪瞎拱火,薛氏更加烦躁。
“三弟妹穿着七八贯的苏绣鞋就是体面,整日里吟风弄月、不管柴米便是清贵?”
她瞥了眼王氏的鞋,又看向竹林边那群嘎嘎叫的鸡鸭,语带讥诮:“死丫头脚踏实过日子,理自家的院子,干你什么事?说的好像这侯府是你家的一样,真是马槽里伸出个驴头 —— 多嘴多舌!”
“你……薛锦瑶!你真是粗鄙不堪!”
“粗鄙怎么了?总比你王淑芬假清高装模作样强!我踏踏实实地说人话过日子,不比你嫌这嫌那、多管闲事,要体面得多?”
王氏的闺名太浅白,市井气过重,没一点书卷气。因此她平时多用小字,最讨厌别人直呼她的闺名。
温婉的面容裂开条细缝,她的声音变得尖刻:“商户出身就是满嘴的铜臭气,没有半分侯夫人的尊荣体面!”
薛氏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这话若放在从前,没准真能唬住她,可自从前两日和死丫头大吵一架,她竟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般豁然开朗。昨日刚把家里那群蚂蟥骂回去,今日这王淑芬又不识相地撞了上来。
“商户怎么了?你这宝贝似的绣鞋,就是我薛家绣娘做的,有本事你不要买来穿?侯夫人的尊荣体面?那是死丫头的,咱两都是搭伙凑数的,你以为下人称呼你一句三夫人你就是这侯府的正头娘子了?天真!”
说罢,也不等王氏回应,上下打量她两眼,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王氏站在原地,唇角的淡笑彻底消失。
她抬眼扫过周遭偷瞄的仆妇,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扶我回去。”
山道那头,林知微已策马跑上了另一条小径,全然将这头的偶遇抛在脑后。
绕着后山跑了两三圈,直到大腿内侧传来火辣辣的不适,她才缓下速度,牵着踏雪漫步回返。
到底是生疏了,若是两年前在西北,就算让她策马跑上一整天也不至于此。
他拍了拍踏雪的脖颈,低笑道:“今日多谢你带我跑了这一路,明日咱们继续?”
踏雪脖颈一歪,打了个响鼻,热气直喷她手腕,似乎并不满意。
林知微屈指弹了弹它的马首:“倒会拿捏人。明日带你去溪涧边,不许再甩我。”
踏雪有些激动,前蹄在地上狠狠刨了两下,溅起几点泥星,却又凑过来,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这个人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它很喜欢。
“算你识相。” 林知微勾唇,挠了挠它耳根,“你回去先歇着,明日带你跑个够。”
踏雪打了个悠长的响鼻,甩着尾巴转身,走了两步还回头瞥了她一眼,步子迈得慢悠悠,活脱脱一副勉强答应的傲娇模样。
回到马厩时,章军听见动静立刻迎了上来,接过缰绳。
林知微抬手理了理微松的鬓发:“踏雪今日跑得尽兴。往后天好,或许要常劳烦你备马。”
章军:“大娘子客气。老奴分内之事,自会打点妥当,随时听用。”
林知微轻轻颔首:“有劳章叔。”
章军粗糙的手掌抚过马颈,牵着踏雪向里走去:“吃好,歇好,往后……有的是路跑。”
*
林知微刚踏进知著院的月洞门,空气中隐约嗅到丝熟悉的酸臭味。
不同于寻常腌菜的酸涩,是醇厚的发酵卤水,混合着臭鸡蛋和烂菜叶的腐败味道。
“呕……”
臭味愈发浓烈,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和议论声从西次间的外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