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后山。远看只隐约觉得是个小山包,真正走近才发现整座山表层覆着密匝匝的松柏林,顺着地势绵延数里,比远观时辽阔得多。
溪涧从山间蜿蜒而下,潺潺注入山脚西侧的湖面,向东望去,几座屋舍掩映在一片竹影下,结构完好,就是门前积了厚厚一层竹叶,透着破败。
如此依山傍水的景致,美则美矣,却静得过分,空旷非常。
若是搭建棚舍豢养鸡鸭牲畜,湖里放些鱼虾苗,辟地种上时令菜畦,竹林里再圈块阴凉处培育菌子……如此,别说专供侯爷一人,就是加上她和老夫人,只怕都绰绰有余!
林知微走走停停,一路比划,等她们从山侧石阶下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苏妈妈虽早已不靠土地营生,听她叽叽喳喳诉说着以后,却也不禁生出几分向往。
炊烟升起,她踩着夕阳回到了小厨房。
灶台上的羊肉羹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筷子轻轻一夹就脱骨。爆荔枝和旋鲊也处理好了只等下锅。
林知微亲自掌勺调味,不消一刻,所有菜品便完成妥当。
天色将暗未暗,青山拎着食盒进入。
他忐忑地摆好碗碟,端起碗羊肉羹喂到他嘴边。
沈恕目光落在案几的菜品上,刚想张嘴,胃部便传来一阵痉挛。
青山维持着喂食的动作:“侯爷,多少用些吧。”
这种表面规劝实则逼迫的进食方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个废人,他的身体必须尽快康复。
可是,如何康复?三个月过去了,他双腿的知觉越来越弱,至今无法靠自己力量起身,他的身体根本由不得他掌控。
若是有一天他撑不住了,这偌大的侯府……一阵反胃涌上来,青山忙用漱盂接住。
“侯爷莫怪老奴多嘴……二夫人也是心疼大姑娘,眼见您这儿……哎,姑娘家的花期可不等人。那通判家的公子虽是续弦,但前程是极好的,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总比在娘家……”
“大郎,族老们近日颇有微词,言道侯府嫡支若久无男丁,这爵位……总要早做打算。”
“沈恕,你就甘心这样躺着,看着一切被你拖入泥潭?”
“援军怎么还没到,怀远城要撑不住了!”
“恕哥儿,你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你得替他走完。这是你的命。”
……
数道低语在耳边嗡鸣,交织成网,将他死死缠住。
“侯爷,多少用些吧。”青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拿走。”他声音暗哑。
“侯爷……”青山噗通跪地,却仍端着一碗浓黑药汁,“那您先喝了药,医官吩咐……”
药?一股无名火蹿起,引爆了他心中积压的厌弃与不甘。就是这些汤汤水水,将他困在了这床榻之间!
“滚出去!”他声音嘶哑,用尽力气一挥!
“哐当——!”
瓷碗应声碎裂,漆黑的药汁溅得满地狼藉,如同他此刻无从着手的困局。
沈恕剧烈地喘息着,脱力地陷回枕间,徒劳得只余难堪。
林知微正在西次间听松泉的禀告,闻声跨过正厅快步而来。她看着满地狼藉和床上那个困兽般喘息的男人,下意识后退两步,站定后深呼吸片刻,方走近内室。
室内只剩下两人。
林知微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仔细观察了情况。
案几上摆着的菜色还未动过,黑色的汤药洒落一地,痰盂放在角落。
她坐在床沿,蒯了一大勺旋鲊均匀地抹在胡饼上,张嘴就咬下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沈恕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林知微咽下饼,声音有点含糊:“羊肉煨得烂,旋鲊炒得香,荔枝肉酸甜勾人。侯爷,您闻闻这味,跟药渣子比,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恕睁开眼,冷冷地盯着她,眸色黑沉。
“滚……”
刚出口,嘴边递来一块爆荔枝,酸甜的气息冲击着鼻腔。
沈恕空乏的胃囊开始泛酸,喉结滚动。
林知微见他没张口,反手就放到自己嘴里:“唔,酸得挺正,正好开胃。”
竟然完全无视他!
“最讨厌生气不直说,瞎折腾让身边人全都不好受的行径。”
沈恕刚想反驳。
“我知道你会想说我懂什么,我确实什么都不懂,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很惨,被困于床榻之上,可芸芸众生,比你惨的要多了去了,你至少还有衷心护主的仆人,关爱你的老夫人……”
沈恕面露不耐。
“还有需要你看照的亲妹妹……”
沈恕的妹妹沈沁在折氏过世的同年,生了场大病,从此口不能言,偶尔还会失控伤人,这些年一直被养在老夫人的荣安堂,不知不觉已近双十年华。这是林知微从采月嘴里套出来的。